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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崽子?” 这三个字像三道冰冷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随即又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 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失控地擂动起来,咚咚咚撞击着单薄的胸膛! 刚才晚餐时她夹来的胡萝卜丝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她落在头顶那冰凉僵硬的手指触感,她那双映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睛……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疯狂回击。 原来……原来那温柔的笑是假的! 难怪,难怪……那亲昵的抚摸是假的! 那句“乖孩子”更是假的!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冻得我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那女人的声音又低低地响了起来:“……不过,为了你答应我的那笔钱,还有这套房子,这点戏,我还可以继续演。” 钱?房子?演戏?!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作响的恶毒,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像滚烫的岩浆,轰然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地揪紧了胸前的睡衣布料,几乎要把它撕裂。 骗子!都是骗子!爸爸也是骗子! 他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整容归来的妈妈! 他带来的是一个披着温柔外衣的怪物回家!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惊散的鸟群,在脑海中疯狂冲撞。 一个念头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死死地抓住了我:照片!妈妈的照片! 男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扑向书桌,双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书桌边缘,然后是冰凉的桌面,再往下…… 终于! 指尖触碰到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磨砂质感的硬塑料相框边缘。 我一把将它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角落里拽了出来,黑暗中看不清画面,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相框玻璃冰冷的触感,能摸到妈妈抱着我时那温柔的笑靥轮廓。 心口那块被撕裂的地方,暂时获得了一丝抚慰。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我卧室的门外。紧接着,门把手被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 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抱着冰冷的相框,几乎是滚爬着,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一头钻进了棉被里,装死。 黑暗中,我死死地攥紧了那个冰冷的塑料相框,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刺痛心尖,但这痛楚却奇异地让我混乱惊惶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丝。 背对门外的世界,脚步声再次响起,是爸爸含糊的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 那女人的声音立刻切换回晚餐时的腔调,虚伪得作呕,“好像听到点动静,以为乐乐醒了呢……没事,睡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只剩下我压抑到极限的的呼吸声,急促而破碎。 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滚烫的液体砸在冰冷的相框玻璃上,又迅速变得冰凉,蜿蜒着流进男孩捂着嘴的手背。 原来…… 整容手术,真的会换掉一个人的心。 门外,隐约传来爸爸和那个女人压低的笑语声,是属于成年人的轻松和暧昧。 声音穿透薄薄的房门,一下一下,扎在乐知时死死按在心口的相框上,扎在相框里妈妈永远温柔的笑脸上,也扎在那颗刚刚被巨大的谎言和冰冷的现实,撕开一道巨大口子的心脏上。 这是五岁孩童的心脏。
第131章 虐猫者(上篇) 十一年过去,那夜攥在怀里冰冷的相框玻璃,似乎已经嵌进了掌心的骨肉,留下看不见却永不会消褪的棱角。 那个红裙的陌生女人,早已摘下了【妈妈】的面具。 父亲唤她“婉仪”,周婉仪。 我则沉默地叫她“周阿姨”,一个客套又疏远的称呼,隔开了所有虚假的温情。 家里的空气总是沉甸甸的,周婉仪的【教育】无处不在。餐桌上,她会突然放下筷子,目光像探照灯打在我握筷的右手上:“乐知时,说了多少次?用右手!左手是上不得台面的习惯!”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磨砂纸般的粗糙感,刮擦着耳膜。 我下意识地想把筷子换到更灵活的左手,指尖刚一动,她涂着蔻丹的手指就“笃”地一声敲在光洁的桌面上,不重,却惊得我心脏一缩。 “改!” 她盯着我,“连个筷子都拿不好,以后能成什么器?蠢也要有个限度!” 父亲坐在主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沉默地咀嚼着他盘子里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刀叉在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氛围,或者说,他早已把自己隔绝在这种氛围之外,成了一个日渐模糊的背景板。 父亲的目光很少真正落在我身上,偶尔对上,那里面也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感和…… 复杂情绪,快得抓不住,却像冰冷的针,扎得人生疼。 周婉仪对我学习的“关心”更是变本加厉。书桌正对着她常坐的沙发位置。 她会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不了她锐利的视线。 只要我的笔尖稍有停顿,或者腰背弯下去一点点,那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的清脆声响就会立刻传来,像一记警钟,敲得我头皮发麻。 “腰挺直!眼离书本一尺远!写个字跟鬼画符似的,右手是摆设吗?” 她总能精准地找到我的【错处】。我的右手,那只被她强行矫正,始终僵硬笨拙的右手,写下的字迹确实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每当她把我的作业本甩到我面前,指着上面被红笔狠狠圈出的错字和难看的字迹时,我都能清晰地看到她嘴角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笑意。 她不喜欢我的左手写好,都说左手写字的人,脑子有病。 她喜欢看我狼狈,看我挣扎,看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她的规则里痛苦地表演。她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在我身上刻下“笨拙”的烙印。 我的左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 那是十岁那年,一次数学考试,题目很难,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试卷上空白一片。 周婉仪是通她自家亲戚的关系,调到自己小学教任数学,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后门的阴影里。 那冰冷的目光穿透空气钉在我背上,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右手猛地一抖,笔尖狠狠戳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染红了试卷的一角。 钻心的疼。 可更疼的是考完试回家,等待我的那场狂风暴雨。 她根本不在乎那道流血的伤口,只在乎那张被玷污后分数极低的试卷。 那晚,她冰冷的斥责声和父亲沉默的抽烟背影,成了我对家最深刻的注解之一。 疤痕会淡去,可那种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冰冷和恐慌,早已渗进了骨头缝里。 我以为这就是全部的黑暗了。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夜。 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胶水,一丝风也没有。窗外连蝉都懒得鸣叫,死寂一片。我口渴得厉害,蹑手蹑脚地想去厨房倒杯水。 路过紧闭的书房门时,里面竟意外地透出昏黄的光线,还夹杂着奇异亢奋的交谈声。 是父亲和周阿姨。 这么晚了还在聊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厚重的门板。 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像一道金色的刀锋,切割着黑暗。 “……那小崽子现在看我的眼神,啧啧,跟看仇人似的。”是周阿姨的声音,卸下往日伪装出来的温柔,变得尖酸刻薄,“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是你……”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想想当年,要不是我帮你稳住那个病秧子,让她到死都以为你是个情圣,心甘情愿吃下那些补药……你能这么顺利?” “那傻女人,还以为生了个儿子就能拴住你呢,蠢透了。” 嗡! 脑子里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抽得干干净净,冻得我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病秧子? 补药? 心甘情愿的吃下? 到死都以为是情圣? 母亲苍白的脸,虚弱却始终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她临终前抚摸我脸颊时那微凉的指尖触感…… 所有的画面碎片疯狂地冲撞着我的脑海! 父亲那永远沉默疲惫的脸,他端给母亲的水杯,他低声劝慰母亲吃药时那“温柔”的侧影…… 原来……原来妈妈的病…… 不是意外!不是身体弱!是谋杀! 一场披着温柔外衣的、漫长而残忍的谋杀。 是父亲!是他!是他亲手把毒药,伪装成爱意,一口一口,喂给了那个深爱着他、信任着他的女人。 而周婉仪,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就在旁边笑着看,甚至可能是帮凶。 他们联手,把妈妈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而妈妈……我那可怜的妈妈,直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还天真地以为,她的丈夫是爱她的! 她的儿子,是她幸福的筹码! 我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那扇通往地狱的门,脚下冰凉的地板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 黑暗中,我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指甲深深陷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恨意和灭顶的绝望。 妈妈…… 那个会给我挑走胡萝卜丝,会把我冰凉的手捂在她温暖掌心里的妈妈…… 她不是病死的,是被她最信任的人,用最卑劣的方式,一点点毒杀死的。 而我,我竟然叫了那个凶手十一年的【妈妈】,在那个恶毒的女人面前扮演了十一年的【乖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妈妈? 黑暗中,没有答案,只有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带着心口被活活剜出的血肉的腥咸气息,浸透了衣襟。 那场偷听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体内某个黑暗的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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