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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沈家随着沈阙的死亡彻底式微,整个政治中心,就连沈家旁支都受到楚昕这个白眼狼的冷待遇,被打发去角落苟活。 最后也只剩下鹿远这个“沈念深党”还身居高位,可孤身一人的高位就像是光头司令被架起来,鹿远寸步难行,只能在微小的地方找楚昕的不痛快。 比如,每一年楚昕从中心悬浮岛下来,都会来这座他曾经住过的房子坐一会。 这件事不算秘密,好事者打听到这里是楚昕目盲时居住的地方,夸赞他一朝成龙还不忘忆苦思甜,心性坚韧,简直是第八区下一个领导者的不二人选。 可在鹿远看来,他就是在装,装自己不忘本,更是在装……深情。 传言,在楚昕还是个残缺的alpha时,短暂拥有过一个omega。 他们就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居住过一段时间。 也有人说,是楚昕残缺时期太自卑,给自己杜撰了一个omega伴侣,因为在这片地界长居的流浪汉也没有见过传闻中的那个omega。 鹿远更相信后者——因为楚昕的精神本来就不正常,他亲眼见过楚昕发病的样子。 就在这间屋子里,楚昕安静地坐在床边,呆怔地盯着墙壁上的一点,而无数的幻想如河流一样在他的四周流动,飞快变幻,在暗夜之中发出瑰丽又诡异的光。
第85章 记忆中的人鲜妍如昨 “啪嗒——” 楚昕打开屋中的灯,熟悉的灰尘气息盈入鼻尖,混杂着梅雨季节里湿气,就连屋里都是雾蒙蒙的。 客厅花瓶里的白菊花早就枯萎,沿着根茎攀爬上腐臭的白色霉点。 楚昕熟练地清洗花瓶,重新换水,把荷花插进去。 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每次从中心悬浮岛回来,他都会从带给沈念深坟墓前的菊花中抽一朵,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只是这一次带回来的是一朵荷花。 荷花的根茎新鲜,颜色鲜货,细细的根脉中流动着红色的汁液,缓缓晕染在花瓣的四周,与搁在桌上的枯萎白菊花形成鲜明的对比。 衰败和新同时撞入楚昕的眼中,竟然有些刺眼。 莫名的,楚昕脑海中出一个念头,他觉得沈念深是更喜欢荷花的,而不是沈怀秋那天送来的白菊花。 一枝独秀的荷花孤零零地立在客厅桌子上,楚昕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坐了进去。 他二次分化后身量又拔高一些,这些年来刻意的训练发挥他作为S级的alpha的最大优势,即便楚昕的二次分化的能力偏向于精神力,可第八区日常的工作根本用不着他耗心神去使用能力,暴力和压制往往能解决大多数问题。 这个时候,楚昕又觉得沈念深当初的小心翼翼像是个笑话,他曾经的感叹是没错的,只要身为alpha,很多棘手的事情都会在极端的力量压制下解决,沈念深瞻前顾后的筹谋反而正是因为他是一个omega,他越伪装,这个社会加给omega的小心翼翼就越能体现。 这也难怪那些分化过alpha能一眼就能看出低等级alpha和omega之间的区别,权力和能力是自尊心的大补,足够让一个曾经流落街头的残缺alpha变成受人敬仰的实权者。 楚昕皱着眉头,熟悉的情流涌动当头袭来,似一把利剑贯穿胸腹,气血下涌,直直冲着下面而去。 顶立的布料下微微胀痛,楚昕往后一仰,后脑磕在衣柜上,鼻梁掠过衣柜里悬挂的衣物,它们错落着掠过楚昕的脸,在他脸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即便在小小的衣柜里,即便楚昕竭力维持原样,残留在衣物上的稀薄信息素早就消失在灰尘之中,遗留下来的,只是些许肉体的记忆和精神的慰藉。 落在楚昕额头上的白色衬衫垂下它高贵的下摆,如一把小刀细细割开他的眉心,切断他的眉眼。 透光的白色衬衫在眼前罩上一层白雾般的帷幔,楚昕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帷幔之外的床上多了一个他。 尚且青涩的眉眼如他现在一样忍耐着,只是双目无神,手指无措地,欲留不留地落在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躯上。 耸动的身躯如山水画中的层峦叠嶂的山峦,在他身上,在他掌中,在他怀中,轻轻呼吸,浅浅笑着,如同鬼魅,又似神祇。 楚昕深深吐出一口无法发泄的浊气,他烦躁地一把扯开挡在眼前的衣物,哗啦啦地带动一堆衣架,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身上。 抖落的白色衬衫是最后一块幻想的遮羞布,久久没有被好好安慰过的身体状似一张弓,在六年的时间中已经绷到了极点,近几次的易感期汹涌如海啸,一次比一次山崩地裂,楚昕合理怀疑,他会死在易感期内。 期间,中心悬浮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一批和楚昕信息素匹配度较高的omega,楚昕明白他们的用意,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楚昕不喜欢自己被易感期主导,他根本不需要omega,可是身体一次又一次地背叛,尤其是曾经有过omega。 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原本游走在原始森林里的野兽,突然又一次机会让他误入人类社会,咬断过一个人类的脖子。 野兽尝到人类的味道,就不想再去吃丛林里的猎物,尤其那还是一只口感上乘的人类,让人就算时隔六年,只要思绪如弦动,就忍不住回味。 楚昕站在床边,床上空无一人,床铺整整齐齐的,完全没有幻象中凌乱的样子,就连躲藏在被子下面的鼓包都和上一次来的时候如出一辙。 一切都没有变化。 一如窗外连绵不断的春雨,一如楚昕日复一日的六年。 他静静地站在床头,像是个局外人,伫立良久。 楚昕知道被子下面是什么,那只毛茸茸的垂耳兔玩偶就孤零零地躺在下面,还是沈念深给它盖上的被子。 沈念深对于这些死物永远比对活人有耐心,他每一次起床都会给床铺上玩偶盖上被子,这是他的习惯。 楚昕突然有一种掀开被子的冲动,只要掀开,这保留原样的屋子立马就不再如以前,凝固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太久,开关就握在楚昕的手中,握在他已经放在被角的两三根手指上。 几次张合,手指并没有握紧动作,反而顿住。 就着这个姿势,楚昕另一只手掏出通讯器,打通一墙之隔外面鹿远的通讯。 鹿远的声音带着讶异,楚昕从来不肯他进这个屋子,也不会在停留的时间里联络他。 “联系医院做好准备,过两天基础检查之后,就做手术。”楚昕语气平平,好似是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样子。 鹿远明显怔住,顿了一下,开口竟是劝说。 “摘除腺体之后,你可就连我都打不过了。” 压自己一头的人不久之后就会沦为一个普通人,鹿远本该高兴的,可心中竟然有点慌乱。 他和楚昕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倒是没有一次是真的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 楚昕虽然是个混账,可是第八区离了他,还有谁能够上来? 在这短短的几年内,第八区经历几次的领导者变革,上层早就不如之前稳固,中层蠢蠢欲动,下层也因为抑制剂明降暗升的价格而发大大小小的暴乱,在这个时候,第八区又开始频繁出现未知异变体。 鹿远不得不承认,楚昕的雷霆手段适合当下第八区当下的发展,就算他一直敬仰的沈区长活过来,也不一定能狠得过这尊大佛。 现在这位大佛要回归佛门,不管尘世之事,鹿远反而觉得不适应。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楚昕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情绪。 鹿远:“我们是想要让你退出中心,但不是想让你变成一个废物。” 楚昕知道他没听懂自己说的“你们”是谁,他没听懂自己问的是什么,他能叩问的人早就不在尘世。 在此刻,楚昕终于真切地意识到,沈念深真的死了。 这种死亡的实感比他在沈念深的坟墓前都要真实。 他不喜欢鹿远,可等到鹿远这样狂热的“沈念深迷”都不在第一时间内想到沈念深的名字,楚昕忽然发觉,这个人确确实实地在第八区渐渐消退。 没有人再记得他,再谈论他。 这么多年功名利禄的追求,人死,万事休。 要是沈念深知道自己汲汲营营的一切成了一场空,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楚昕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音,吓得鹿远都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不,不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是楚昕的精神出了问题。 “摘除腺体最大的问题是死亡可能性很高,你又要私下摘除,我能弄来的医疗措施很少,很有可能,你下不了手术台。”鹿远正色道。 “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楚昕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鹿远听懂了。 鹿远终于听出来,他在说六年前的那天,沈念深身死的那天,他“绑”着楚昕上手术台的那天。 鹿远几次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当年沈念深的指令,一字一句还刻在他的脑海中,其中就有一条,无论什么时候,发什么事情,都不能告诉任何人当天的细节。 这些年,无论是前来询问当天细节的权贵,还是暗中想以此做交易的商人,鹿远都没有吐露过一个字,而楚昕从来不在这两种人之类。 交出沈念深尸身的一瞬,好似将楚昕凭空分成两个人,之后的楚昕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任何和沈念深有关的事情,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一样。 他们都说,二次分化成功后,alpha会对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楚昕的反应很正常。 可是,一个已经踏进来世的人,为什么每年都要带着一捧白菊花上中心悬浮岛,为什么还要在此刻问自己六年前的事。 可是,一个还贪恋上一世的人,为什么还会在这个传闻中omega的屋子里枯坐,为什么要在每一次易感期的时候都来到这里。 如果……如果这两种矛盾的最终指向的都是一个人…… 如果……如果传闻中楚昕曾经拥有过的omega就是……沈区长…… 这一切是不是都有了解释。 鹿远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缜密的逻辑搜寻过去和沈念深共事的点点滴滴,沈念深绝对不可能是一个omega! 可如果沈念深不是,如果沈念深和楚昕不是那种关系,为什么沈念深当初要摘除楚昕的腺体? 同样是alpha的情况下,沈念深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一个不顺眼的alpha,可他偏偏选择用摘除腺体这种羞辱性的方式…… “鹿远。”楚昕喊他,而后通讯在一瞬掐断。 猛然的断联让鹿远一怔,而后飞快跑到窗前,翻了进来。 “楚昕!”他喊,而后定住。 鹿远站在卧室门口,看到楚昕站在床边,神色怔然,而后整个人忽地悉悉索索地抖动起来,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地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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