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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上两层楼,顺着走廊一直走,那人停在一个门牌上写着执行董事的办公室门口。我心底一凉,白杉那个叫薛景郗的,好像就是…… 里面有人说了声“进”。门一开,办公桌后那人抬起头,正是我上次慈善晚宴上偶遇过的那个年轻人。 “来了?坐。” 薛景郗笑了笑,抬手一指沙发的方向。我哪敢坐,径直走到他办公桌跟前简单说明来意,他就接过我跟杨正杰分别递过去的文件,问上次交的初稿方案是谁写的。 我说A稿是我们组的,B稿是杨组长那组的。 他听完笑眯眯地说:“一个项目还要劳动你们两位组长大驾吗?那我们真是很荣幸啊。” “……” 那一刻我只想给周昱明道歉,为以前背后说周昱明mean的所有错误言论道歉。真正mean得阴阳怪气的另有其人。 我对甲方主打一个装聋作哑外加十分客气,立刻就接他的话头说:“都知道贺岁档的份量,我们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的。全司上下全力以赴,就是想做好这个项目。” 薛景郗轻飘飘瞥我一眼,没跟我纠缠太多。好像有点看不上我似的。 我忽然回忆起刚刚上楼前那前台看我的眼神,原来搁这等我呢。 怜悯的眼神是吧? “康澄组长?” 他往椅背上一靠,将手里资料扔在桌上,啪地一声响。 “我知道陈丽滨什么意思。”薛景郗的嘴角微微挂着,像个笑容,眼里却殊无笑意。“本来也没想着换掉你们。不过我看,倒是用不着两个组一起写。”笑了一声,“哦,业务分配是你们丽文内部的事,我肯定不能多嘴。不过呢,康澄组长,你看着比较用心,我希望这个方案你来负责,可以吧?” 说完眼神一低,转去别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说:“另一个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半成品就端来给我看,真有意思。” 我这才反应过来,从我们进门到现在,薛景郗压根没往杨正杰的方向看上一眼。从头到尾,他对这个项目的各种进度都了如指掌,也很清楚这两份方案分别出自谁。说不定之前电话挂到陈丽滨那里也是故意的,分明就是要逼着我跟老杨过来,上赶着被他当面羞辱,好能杀老杨这只鸡,来儆我这只猴。 表达愤怒和不满有很多种,薛景郗选择了最刻薄的那一种。 我明白,白杉送来的这份高档礼品,终于露出了它烫手的那一面。 第20章 20、这个甲方不好搞 回去的路上杨正杰一直没说话。不,是从出了薛景郗办公室的门开始,他就没说话了。 一路安静。好几次我侧头去看老杨,他的脸色比上次被陈丽滨当面训斥还要苍白。我有心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地库停好车,老杨在门外拿着一手的东西等我。进电梯前我看了他一眼,瞧着好好的,随着电梯数字缓慢上跳,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光滑的轿厢内壁上倒映出我与他的身影,他低着头,整个人忽然颤抖起来。 我扶住他的肩:“杨哥——” “你是不是……”他哭着说,“小康,你是不是其实也看不上我?我做得真的很差吗?真的很差吗……?” “不是……杨哥……” 我别开脸,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电梯里的人都在看我俩。杨正杰呜咽着同样将脸扭到一边,背向所有人,只是不停地抽噎,断断续续地说:“那姓薛的才几岁?……他凭什么这么看不上我?他凭什么?他有钱、就可以看不起人吗?!” “别这样。”我低声,揽住他的肩背。“这么多人都看着。”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小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努力了啊……”他还是哭,头抵在我怀里。我看到他许多茎白色发丝藏在发间,心里堵得慌。 老杨年纪比我大,资历比我老,如果是别的行业,这种元老一定会得到很多优待。 可惜这是传媒营销行业,是资本博弈厮杀的影视圈,影视民工们拼体力拼精力拼时间,就是不敢拼年纪。年纪大的不被当耗材就不错了,要是不断犯错,被淘汰只是次数问题。 我在想,老杨是不是也知道,他已经没有犯错的余地了。 电梯门开,我半搀半抱着杨正杰离开轿厢,听到了身后门关前的窃窃私语。 不知道那些八卦我们的人心里,会不会也隐隐有一丝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熟悉的公司招牌映入眼帘,我心里有些松快。我说你看,我们回来了。老杨嗯了一声,眼泪看起来是止住了,身上的颤抖还在继续。压力被拉爆之后的崩溃没那么快平复,我不能不管他,只好陪着他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中间来往不少认识的同事,看到我跟杨正杰这样都面露几分惊诧,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过来搭话,大家就都识趣地走开了,没人上前打扰。 他这样肯定没心思跟陈丽滨还有部长汇报了。我就主动挑起这个担子,跑过去把白杉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回复给陈丽滨,后者听完后脸色一阵微妙,我暂时没品出来她那表情的意思,也不好擅自揣度,大领导没发话,我哪敢随便吱声。 我以为由我们一组单独负责这次项目的指令会很快下达,但其实并没有。她让我先回去,跟着就拎起电话开始拨号,一直到这天快结束,我才接到陈丽滨的微信,交代我具体的负责事项。 内容跟我想的大差不差,可她为什么要间隔这么久才下决定,我还不解其意。 “你说那姓薛的什么意思?下马威?” 隔天我给陆新棣发消息,据我所知他最近天天跟不同的大佬吃饭,试图混迹于大佬们的朋友圈拓展人脉,颇有些纸醉金迷、春风得意的做派。 “不一定。你不了解他那种人,心思又多又怪,阴晴不定反复无常,搞不好他就是单纯想摆你一道,甲方嘛,想摆谱,正常。” “甲方不都无利不起早吗?摆我一道有什么好处?” “诶呦……他也未必是针对你。你算老几,人家没事干针对你?估计是想打谁一巴掌捎带手打着你了。” 这厮说得有点道理啊。我不禁沉思起来,会不会是我挡着薛景郗的道了?人家不高兴了要我挪位置,随便踩两脚就够我受的。 “那你说他是想针对谁?”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你不号称是全潞城消息最灵通的男公关么?” “公关就公关,男公关是什么东西,我又不是陪酒的!” “真没有陪酒的业务吗?下班陪我去喝两杯?” 我退出对话框,脸上正乐着呢,忽然看到周昱明的头像亮起一个小红点,一条新消息蹦了出来: “啊?去哪喝?” 心里咯噔一声,赶紧点开对话框,发现果然是发错消息了。现在再撤回消息未免此地无银三百两,还得费劲解释是在跟谁在聊天、为什么聊这个,干脆硬着头皮编了个借口,给他回:“不忙的话见一面呗。”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在心里冒冷汗,反复告诫自己真的不能再犯这种发消息错频的低级错误了,对话框上的小红点终于又蹦了出来。 “好。我也想见你。几点能走,我来接你。” 手指悬在那句话上,半晌,我默默地打出新消息。 “去你家?” “可以。” 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懂。重新打开跟陆新棣的对话框,我莫名有些无奈,明明只是跟朋友闲聊吐槽来着,怎么突然又把自己送出去了。 不过跟周昱明做也挺爽的……倒也没什么可抱怨。 交代完工作,我拎着包到门口,车门一开,副驾驶座上摆着一捧红玫瑰。我有点发愣,拿起花看了一眼就坐进车里,玫瑰静静躺在我膝盖上,等车起步了才扭头问周昱明:“你买的?” “不喜欢吗?” “没,挺好的。” 没有人会拒绝鲜花。我翻了翻花束,并不大,不是那种华丽夸张的包装,可能是周昱明对其他花材也有过敏的,花束里只有九枝玫瑰。每一朵花都饱满鲜活,轻盈秾灔地开在我膝上,美得毫不费力。 我就看着他说:“这花真挺好的,很漂亮。” “猜到你会喜欢。”他笑了一下,有点得意似的。 “跟你一样漂亮。” “……”他不笑了,“说什么呢。” “说你好看啊。”这下换我笑了,“周总,没人当面夸过你好看吗?” “没有用漂亮形容的!” 我一边笑一边把花拿在手里,放到周昱明脸边上拍视频:“看看啊,这就是我们小周总,人比花艳……” “你别闹了我开车呢——” “我拍个视频怎么了?又没影响你。” “你挡我视线了……!” “没挡呀,挡哪了?这儿?还是这儿?” “欸你别乱摸!康澄!” 他气得直咬牙,我把在他身上作怪的手收回来,心满意足地结束录制,车速忽然降了下来。我一看,红灯。 再一看旁边,周昱明熄火挂挡解安全带一气呵成,倾身按住我落下一个吻。我没地方躲被他亲个正着,亲完了他心满意足坐回去,我抱着花束直喘气,恨自己又犯这种不请自来的低级错误。 想到前几天的事,我问他知不知道薛景郗这个人,他说知道,业内哪有不知道白杉实业的。我说不是白杉,是薛景郗。他瞥我一眼,说是啊?薛景郗不就等于白杉吗? 我一愣:“什么意思?白杉是他家的?” “是啊。” “……” 这么大事陆新棣怎么没跟我说?! “白杉的股权穿透很复杂,背后的代持一层叠一层,但可以肯定的是,白杉的实控人就是薛景郗的亲叔叔。他背景更复杂,这个你应该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陆新棣确实跟我讲过薛景郗的背景,但白杉跟薛景郗的关系,他是一点也没说。以我俩这关系他当然不至于骗我,要么他默认这是业内共识,要么就是他压根没想起来这件事——或者他也不知道。 周昱明知道的东西,陆新棣未必知道;那小子门路是多,却也多不过周昱明。同样是小开,薛景郗手里的资源跟周昱明手里的可能不是一个级别的,但他俩至少都在牌桌上。 可怜我跟陆新棣两个打工人,根本也没机会上桌,哪有渠道了解这些行业秘辛。 “你说他为难你?”周昱明看了眼后视镜,挑起转向灯变道。“不见得吧?” “是啊,我也觉得不至于。”我叹了口气,“但当时的场面你是没看见,他那架势,压根也没把老杨当人看。” “我跟他接触不多,也许……他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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