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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周围树影环绕,石碑林立。 他在清山公墓的青石路上。 沈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顺着本能,沿着青石路往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江爷爷,江父。 再往前一步,江父身后那座碑露出了一角,忽然记起前几日梦中惊醒的肝肠寸断,沈黎呼吸一滞,顿在了原地。 沈黎怔怔的望着那一角,许久后,他轻挪脚步,微微伸头看了过去。 是块无字碑。 幸好。 沈黎松了口气。 沈黎的脚步轻快了些,他继续向前走去,倏的,一滴水砸落在脸上,顷刻间大雨磅礴,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有些扭曲,沈黎瞪大双眸,死死盯着石碑上那两个名字。 天光乍亮。 “患者心跳回来了!” 温丰沉声道:“手术继续!” 外边的天色渐渐黑了,忽然,紧闭着的手术室门被打开,听到动静,蹲在一旁发信息的沈闻远“蹭”的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的来到江怀川身边。 陆明轩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后。 江怀川瞳孔猛的缩紧,他望着陆明轩身前大片血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江怀川踉跄的上前一步。 陆明轩鬓角汗湿,眉眼疲惫,笑意却溢出了眼尾。 “恭喜。”陆明轩轻声道,“手术很成功。” 江怀川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黎是在半小时后被推出来的,他还在昏迷中,呼吸清浅,氧气罩中的白雾时有时无。 这场手术耗了他积攒多年的元气,哪怕昏睡着,依旧轻蹙着眉间。 陆明轩:“让他睡吧,睡着了也好,不难受。” 沈黎被送进了监护室,江怀川没被放进去,每日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其他时候只能隔着玻璃朝里面望。 第一次是江怀川进去的,沈闻远没和他抢。 监护室内温度很低,沈黎安静的躺在病床上,睫羽轻阖,胸膛微微起伏着,四周是仪器规律的运作声。 江怀川带着口罩坐在旁边凳子上,似乎是怕打扰到沈黎,声音又轻又低:“不急,我们休息好了再醒来也没事,我等你。” 沈黎术后第六天,病房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萧家,萧景明。 萧景明是来道谢的,萧家是外贸型企业,因出货量巨大,物流运费一直是他们的难题,去年海港新湾项目建成后,通过海港新湾港口,萧家的货运成本降下去了不少,但仍旧是一笔不菲的费用支出。 谁知上周五,负责港口运输的经理忽然冲到了他办公室,言语间满是震惊和不解。 “萧总,从上一波货开始,我们的货运成本下降到了原先的一成。” “一成?”萧景明瞬间坐直身体,“是不是给我们算错了?” “我找人问了,人家说没算错,说是江总特地交代的,以后只要是萧家的货,都只收一成。” 一成连成本都不够。 萧景明百思不得其解:“海港新湾是江家和沈家的项目,我们和沈家的合作能不能成暂且不说,但是我们和江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人家凭什么给我们打骨折价?” 话音刚落,项目经理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面色狂喜:“萧总,沈氏的项目合作方定了,是我们。” 萧景明疑惑极了,他犹豫再三默默吐出三个字:“……杀猪盘?” 项目部经理:? 项目部经理:“沈氏说,这是谢礼。” “谢礼?” 萧景明更懵圈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最后派人问了一圈,这才了解清楚缘由,原来是自己好弟弟,大半夜不在病房里养伤,拉着同桌在冰天雪地里堆雪人,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了江怀川,还巧不巧,帮了人家一个大忙。 寒暄了几句,萧景明寒暄不动了,江总实在太冷。 萧景明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合同:“江总,冒昧来访,货运费用一成属实是太低了些,这份合同里定的是五成,您看可以吗?您就当作是给我们半价优惠了。” 江怀川沉默了,在商场纵横这些年,从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份,第一次让别人占了把便宜,人家还来讨价还价硬要多花钱,这是什么道理? “不用,一成是谢礼。” 萧景明狂摇头:“不不不,太贵重了。” 五分钟后,江怀川看着桌上的合同陷入沉思,他难以理解竟然有人能从怀里掏出一份又一份的合同,最后还能摸出公章来当场敲的。 —— 沈黎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开春后才回了家,回到家又待了两个月,眨眼便到了初夏。 这一天,江怀川下班回到家,便被沈黎抱了满怀。 江怀川顺势托住沈黎的屁股抱起。 “怎么还是那么轻?” 术后沈黎的体重达到了历史最轻,补品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不完就进江怀川肚子里,几个月下来,沈黎体重没涨,江怀川的鼻血倒流了不少。 “已经重了,哎,你别颠我。”沈黎连忙搂住江怀川的脖颈。 第69章 第69章 沈黎就这么被抱着穿过客厅,那双有力的臂膀托着他的身体,朝楼上卧室走去。 见情况不对,沈黎连忙晃了晃脚丫子,瞪圆了一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江怀川:“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大白天?”江怀川停住脚步,他转身看向窗外。 沈黎哑然,窗外漆黑一片。 “那也不行,你放我下来。”沈黎急了,挣扎间,宽大的睡衣衣领往旁边坠了点,露出白皙的皮肤和肩膀上醒目的牙印。 江怀川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 沈黎动作一僵,宛如鹌鹑般缩了缩脑袋:“昨晚才……你不能这么对我。” 见状,江怀川深吸一口气,终究无奈的叹出声,将衣服拉了上去:“逗你的,给你穿双袜子去。” 沈黎心虚的眨眨眼。 出院时陆明轩特地说了,今年夏天绝对不能贪凉,心脏不是小问题,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要是受凉感冒发烧转成心肌炎了,事情就大发了。 陆明轩说的时候一脸严肃,他哐哐一顿说,听的江怀川胆颤心惊,整个春天沈黎都好好穿着袜子,没想到这才刚入夏,就把棉拖鞋连着袜子一起踹了。 见沈黎还想跑,江怀川手掌轻轻拍了一下,威胁道:“你要是再乱动,今天我就加餐了。” 霎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沈黎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卧室里,沈黎坐在床边,脚搭在江怀川的膝盖上,任由男人半跪着帮自己穿袜子。 “有事和我说?”江怀川忽然开口。 “嗯。”沈黎说道,“下周是K城一中建校八十周年,那边给我发了邀请函,希望我能去做一场高考考前讲座。” 临近高考,又正逢建校八十周年,学校领导便考虑着安排个讲座动员一下士气。 K城并不富裕,是Z市边缘的一个小城市,教学质量远远不如那些大城市,沈黎作为K城一中第一个考入A大的学生,是学校老师挂在嘴边的优秀学生,毕业八年,他照片依旧在荣誉墙上挂着,指引着每一个拼搏的学子。 “下周几?” “周五。” 江怀川点头:“好,我陪你去。” 闻言,沈黎伸手点了点江怀川的眼尾,看见他藏在眼底的疲倦:“不忙吗?” 江怀川抬手握住沈黎的指尖裹在掌心,俯身在沈黎嘴角落下轻吻:“不忙。” 和你有关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忙。 正如江怀川常说的,自己何德何能能被沈黎这么好的人爱上。 沈黎是在术后第七天的傍晚醒来的,术后第四天,沈黎就从监护室回到了病房内。那时江怀川刚刚开完一个简短的会议,正坐在病床旁拿着平板看文件。 沈黎醒的默不作声,轻阖的双眸刚睁开一条缝,就被江怀川注意到了。 刚醒时的沈黎有些迷糊,看的不真切,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瘪了瘪嘴,喉间发出一道微弱的呻吟声。 想起陆明轩说的话,江怀川眼底满是心疼,他轻轻碰了碰沈黎的眉眼,低声哄道:“难受是不是?” 沈黎半睁着眼,茶棕色瞳孔蒙着一层水雾,江怀川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忙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下一秒,江怀川的眼眶倏然红了。 沈黎在喊疼。 昏睡中没有显出来的症状在醒来后如猛虎般都反扑了上来,刀口的疼痛使得沈黎说话都带着喘息。 沈黎真正清醒是在第二天。 陆明轩例行检查完后,病房内安静了下来,江怀川很紧张,他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直直的站在病床前。 沈黎这一觉睡久了,起初没明白,反应过来后不免有些无奈。 要说江怀川瞒着他安排手术这事沈黎不生气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在知道江怀川甚至还准备去国外分公司时,沈黎的怒气达到了顶峰。 从知道到手术前一晚,沈黎一直在等江怀川对自己坦白,但是他都没有。 手术当天,沈黎醒来没看到江怀川时,心瞬间跌入谷底,哪怕知道江怀川不是这种临场逃避的人,但那一刻,沈黎心中除了生气,不免多了些失落和伤心。 随着手术时间的缓缓逼近,这些失落伤心变成了恐惧和害怕,占据了他整个心口。 所以当江怀川满身湿透,湿漉漉的站在自己面前,从被浸湿的外套口袋中,拿出那根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红绳时,沈黎心中那团气便散了回去,只余下酸涩。 虽然江怀川最终没有走上去国外分公司这条路,但先前的任职书却是实打实盖章下发的。 没错,宋安升职了,从原先的特助变成了L市分公司的副总。 沈大总裁知道这事时,差点原地闹起来,要知道哪怕L市和A市相邻,但也是跨市了啊!这对于热恋期的小情侣来说,不亚于天崩地裂。 沈闻远闹归闹,但也分得清轻重,知道这对宋安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这几个月一得空就往L市跑。 就是苦了江怀川,现在的特助是从助理部综合考核后升上来的,远没有宋安用的顺手,处于磨合阶段,有些事情还是要江怀川亲自把关,江怀川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忙的焦头烂额。 —— 讲座是周五上午10点开始,是个夏风和煦的日子。 早上9点,沈黎出现在K城一中的校门口。 门口的保安见到他,门打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 “谢谢。”沈黎在入校名单上签上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头看去。 面前这张脸比记忆中的面庞苍老了许多,棕黄色的皮肤松弛的下垂着,年迈的脸上布满皱纹,他笑着,默默的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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