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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我!”顾西靡握紧拳头,甩开了他的手,“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走啊!” 林泉啸当即起身,大步直冲门口:“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在这里?如果不是楚凌飞打电话,我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你的破乐队,散就散了,我才不在乎!” 混蛋,王八蛋,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再也别见了!他一路跑出了门外。 顾西靡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没有他没有乐队没有任何人,顾西靡都能活得逍遥自在,以后他爱睡男的女的还是人妖,都不关自己的事,折磨别人去吧,多的是人愿意送上门给他折磨,不缺自己一个。 他就当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这样一个无心无爱的混蛋身上,以后……可是以后…… 顾西靡的笑顾西靡的泪顾西靡的发丝顾西靡的手指,全都被寒风吹在他的脸上,泪水在眼下冻结,心脏像被冰锥刺穿般,一阵阵发着痛。 “我想做你的左手。” “喜欢你啊。” “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想你。” …… 整个世界,他的世界,万花筒一样疯狂旋转,每一格闪烁的都是同一张脸,不同的色彩,霎那间,斑斓的美梦崩裂成碎片,消失不见,转过来,转过去,只剩下灰色的空白。 操! 去他妈的以后! 林泉啸猛地刹住脚步,转向身后,双眼陡然瞪大,不远处立着一道米白色的身影。 他呼吸一滞,怀疑是幻觉,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出一点冰渣,那道身影依旧在风中,头发拂动的弧度,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可见。 林泉啸的脚步跟着心,飞快跳动着,蹦到顾西靡面前,脱下身上的羽绒服,披在他身上裹好,拢紧领口,看着他冻红的鼻尖,愣愣发问:“……你出来干嘛?” 在日光下,这么近的距离,林泉啸发觉顾西靡还是有变化的,或许是长时间没出门,皮肤更加白皙,气色却更好,整张脸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的,让人很想咬一口。 紧接着,顾西靡一脸平静地说:“你穿走了我的拖鞋。” 林泉啸向下看,心头被那么一扎,顾西靡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背雪白,十根脚趾冻得通红。 他连忙脱下了鞋子,嘀咕道:“为了一双拖鞋追出来?家里就一双啊?平时没见你这么小气。” “还有我的胃好痛。” “胃痛?要去医院吗?”林泉啸心急,往他的腹部摸去,“不会是那米过期了吧?” 顾西靡摇摇头,“从跨年那天就开始痛了。” 林泉啸一听,更急了:“那你快把鞋穿上啊,我带你去医院。” 顾西靡站着不动,似乎很是无奈:“你真是个笨蛋。” 自己知道跟被别人点出,终究是两码事,更何况还是出自顾西靡之口,林泉啸不乐意:“是,我笨,那又怎么了?你聪明,你就过得很好吗?” 顾西靡看着他:“我过得好与不好,哪样会让你开心?” “这不问的废话吗?你过得好,我才会开心啊,如果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能过得好,那我可能不会那么开心,但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一定会很伤心。”林泉啸用脚碰了碰他冰冷的脚背,催促道:“把鞋穿上啊,会感冒的。” 顾西靡踩上林泉啸的双脚,埋进他怀里,从羽绒服下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再送你一个新年愿望,要不要?” 为防止衣服滑下,林泉啸紧紧回抱住他,看着灰蒙蒙的天,他知道,一切又要完了。 他的理智向来为情感让路,可他也很怕痛,他到底还要承受多少次,眼睛一睁开,怀里就空空如也的痛苦? 毫无疑问,顾西靡一定会再次丢下他。 他鼻尖蹭上顾西靡的头发,闻着令人安心又不安的味道,挑起一缕绕在自己的指间,柔顺,丝滑,很快就散开。 “你找不到主唱就直说。”
第75章 顾西靡似乎总在事物离他而去时,才会意识到失去的是什么。 小时候,他练琴读书报很多补习班,与其说是为了得到顾伯山的肯定,不如说是,他把做一个懂事乖巧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他必须足够优秀,别人才不会把他的平庸怪到何渺身上。 那些事不算困难,但要论乐趣也称不上多少,大概所有小孩都思考过为什么自己会成为自己而不是别人,他当时得出的答案是,何渺需要他这样的小孩,毕竟他没办法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且何渺也说:“西靡,没有你,妈妈是活不下去的。” 顾西靡自己说出口的话总是真假参半,他也无法相信别人,包括他的妈妈。 何渺需要他不假,但更需要画画,不躺在床上的大半时间里,何渺都泡在画室,顾西靡看不懂她的画,但从凌乱的线条和夸张的色彩中,他感受到的不是会轻拍着他,唱摇篮曲的妈妈,而是和顾伯山吵架时,摔杯子,大喊大叫的妈妈。 或许所有人都有阴阳两面,爱一个人并不需要接受他的全部,就像顾西靡不喜欢激烈的争吵,他也无法喜欢何渺歇斯底里的样子,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的爱是假的。 何渺包括其他人喜欢的,肯定也是站在阳面的那个他,没有人的喜欢是毫无条件的,他愿意一直将那个面呈现给他们,毕竟这种事他从小到大都在做,已经相当擅长。 这世间所有的事物中,人是最不可靠的,他很欣慰,何渺最需要的是画画,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家。 可一个家至少要有两个人,等何渺不需要他时,他就没有了家。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找不到方向,直到来到四九庄,那可能是他人生中最贪婪的一段时间,贪婪到忘我,他想要家,想要爱,想要梦想,事实证明,贪婪就是没有好下场。 后来,他不再需要方向,也不在乎自己呈现出的是哪个面,既然都会离开,那一切就随他的心情好了。 他心情最好的时候,当然是在现场,有人为他的音乐振臂欢呼。 回首短暂的一生,音乐的确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小时候练钢琴是为了得到称赞,后来弹吉他是出于喜欢,但加入Freedumb和达马特是完全不同的感觉,Freedumb是林泉啸的乐队,年轻的,沸腾的,要跟世界拼个你死我活。 顾西靡心中从来没有燃起过这种斗志,在他看来,世界是无法撼动的,人也是,但这个世界很广阔,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容身之所,而音乐可以是最微小又最无边际的媒介,让那些无法与世界和谐共处的人,在共振中找到彼此。 当然,他玩乐队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也清楚迟早会有结束的一天,但这一天来得比他预期的早太多。 理论上来讲,他的手没有伤到神经,不会对弹琴产生影响,可他试过了,连最基础的C和弦都按不好,医生说可能是因为还没完全恢复,顾西靡决定再等等。 他过去写歌很随意,抱着把吉他,先从一个和弦开始往下弹,灵感时而阻塞,时而奔涌,写出的东西,至少有一半,他都没发表过,不是所有歌都值得被听到。 换一种创作模式,倒也不是很困难,只是一时不太习惯,他需要很多时间,这就导致必定会忽略林泉啸。 和对音乐的态度一样,顾西靡很少会去思考林泉啸意味着什么,重要是毋庸置疑的,但也没有到失去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他不相信那种肉麻的东西。 在顾西靡眼里,林泉啸是唯一一个只有阳面的人,哪怕他们吵得很难看,顾西靡对他也没有半分恶感,因为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能让他满意的人。 问题在于,林泉啸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不满的态度,这是天生骨子里自带的,顾西靡不会试图改变他,也做不到改变自己来迎合他,那他们只能分开。 对林泉啸,顾西靡一直是心存愧疚的,如果没有遇到他,林泉啸会有更好的人生,不用成为同性恋,不用唱自己不想唱的歌,不用跟他一起沦为网友的笑料。 可如果没有遇到林泉啸,他的人生会是一眼望到底的无趣。 他也不知道该拿林泉啸怎么办,回到港城,可以说是不想面对外界的一切,也可以说是想找到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总之,刚来到这里时,顾西靡就像一个初来者一样,心中充盈着崭新的感知。 他过去梦到童年,总会梦到自己房间的天花板破了一个大洞,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很害怕有怪物会从洞里爬出来,却也期待洞里能突然投下UFO的光束,但好的坏的都没出现,不管梦到多少次。 洞里什么都不会有,恐吓他的,震撼他的,拯救他的,都不会有,这个房间里只有他,而他也从没走出过这间房子。 现在他已经二十五了,不想再把自己的一切问题都抛给童年,家庭,离世的母亲,这些借口很好用,但他不能用一辈子。 除去谁的儿子,谁的恋人,顾西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在他的葬礼上,别人会念什么样的悼词呢?他想,这才是他穷尽一生要去寻找的答案。 令他意外的是,林泉啸又找来了,一个执着到有点迷信的人。 事实上,顾西靡对他一直怀有着某种恐惧,在他面前,顾西靡必须保持谨慎,才能确保自己不变得狼狈,而林泉啸似乎永远都意识不到他的特殊性,对于他的迟钝,顾西靡喜忧参半,但总的来说,还是庆幸大过于苦恼。 林泉啸就像一个充满好奇心又被惯坏的小孩,对于想要的东西,不到手誓不罢休,他身上的生命力,顾西靡这辈子都不会有,也不再期待有,这需要极大的源源不断的勇气,而光是活着,找到活着的意义,他已经花光了力气。 他没什么资格说活着很累这种话,以前也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羞耻,因为有太多人累到无法思考活着的意义,食不果腹的人,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人,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人在受苦。 可是他就是很累,时时刻刻,他打算放过自己,原谅自己的孱弱。 他也越来越能理解何渺的选择,当世间值得留恋的太少,完全抵不上活着所需付出的代价时,每喘一口气都是漫长的酷刑。 可他始终对林泉啸束手无策。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对林泉啸来说是这样,对顾西靡同样是。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有人坚定握着他的手不放开,每天唤醒他的是温暖的怀抱和毛茸茸的脑袋,望向他的总是一双虔诚又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心怎么可能不为之动摇? 可是他看到林泉啸坐在落地窗前,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多了点别的东西,他不敢细想,这让他想起小时候抱着膝盖的,无助的自己,太多难以言说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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