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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还和林泉啸在一起,那么林泉啸迟早会发现这件事,他也想过说辞,可他已经厌倦拿自己的病当借口,这本就是他的身体,施加伤害和受伤害的都是他的手,为什么要害怕被林泉啸发现? “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林泉啸低声说道,“都怪我,没照顾好你,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跟你没关系。”顾西靡害怕的恰恰就是这种反应,他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林泉啸反复摩挲着那道疤痕,像是要将它熨平,“这么好看的手……” “你不喜欢,我可以去掉。” “我当然不喜欢!”林泉啸感到快控制不住情绪,立马收住话音,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下,“……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跟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不是所有事都和你有关。” “你的事当然都和我有关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理解不了你,所以懒得跟我说?可你从来不跟我说,我要怎么理解,我只能自己瞎猜,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一个眼神,都能让我觉得世界快崩塌了?” 顾西靡就是太清楚这点,所以他不是正在尽力维系那个脆弱的小世界吗?林泉啸要求的才是打破啊。 他收拢手指,握成拳头,又在试图挣脱,“你别抓着我不放,先放开我。” 林泉啸松开了手。 顾西靡立马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直奔浴室的方向。 水是冷的,从头顶淋下,顾西靡仰起脸,细密的水柱涌入眼眶。 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明明昨天还很开心,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吗?不过是一道疤而已,已经长好了,难道还要撕开给他看吗? 越来越睁不开眼,上方的灯光碎了,糊着层水,在他的眼睛里蠕动。 太阳糊成一块光斑,水灌满鼻腔,那一刻泳池不是蓝色的,而是焦黄,瘦小的双臂向上伸,双腿拼命地摆动,岸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高大的身影,他张开嘴,大喊,救我,不管是谁都行,水堵住了他的喉咙,光斑原来越远。 有只手拽着他的脚踝,拖着他不断下沉,越来越喘不上气,不,这不是他,他不需要任何人救,在水中不应该对抗,而是要顺应,可就连承载万物的水也不能托起他,不想沉底,他想要空气,想要阳光,想要浮出水面,自由地呼吸。 五根手指死扒着墙面,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却仍旧不受控制地从瓷砖上滑落,他蜷缩起来,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蹲在花洒之下,水流一根根刺在他的脊背上,身体一阵阵发着抖。 已经很靠近地面,重心还在下坠,很冷,也很想吐,还想大声地叫出来,可他现在很难看,不能再吓着林泉啸。 他将脸埋进膝盖里,没事,不会很久的,没事。 只是每一秒都被拉长了无数倍,脑子里有台绞肉机,愧疚,恐慌,羞耻统统被塞入其中,转柄疯狂摇动,一缕缕血肉模糊的长条被挤压而出。 好恶心,快停下,他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疼痛微乎其微,整颗头颅已被黏糊的肉条占满,变得软烂,好恶心,发丝上的水流入眼睛,视线涣散又聚焦,白色的墙壁上挂满了钻石,晶莹剔透的,那么干净,坚固,他太需要,太想融入,比钻石还永恒的东西,猛地撞上前。 腰间骤然一紧,被人从背后揽住,一股力量带着他迅速上浮,破水而出,阳光灼得他睁不开眼,只听见耳边炸开:“你干什么?” 顾西靡的双手被箍住,只能用尽全力扭动,挣扎,仿佛一个绝望的溺水者,偏执地推开面前唯一的浮木,“放开我!别看我!” 林泉啸死死抱着不放,将顾西靡更深地拥入怀中,哭声闷在他的肩头,“不放……就是不放,我死都不会放手!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顾西靡的身体陡然僵住,所有挣扎都停止。 死,他并不陌生,他爱的一切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将死之物,只有一个人除外。 可他生命中唯一的鲜活,也正在被他带向死亡。 他摇着头,脸上遍布水痕,与湿发搅在一起,“不要……我……我只是昨晚没吃药,你别怕,我不会……” 好恶心,又是同样的借口,他真希望舌头能断掉。 林泉啸将脸贴上他冰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谁要你安慰我?如果我没跟过来,你现在……” “可我不是没事吗?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得好好的,不过就是身上多了几道疤。”顾西靡突然笑出来,“死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你放心,我死不了。” “求求你别这么说。”林泉啸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卸去,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理顺顾西靡肩头的乱发,“如果渺姐还在,也会希望你能往前看。” 顾西靡用手肘推开了他,“你很了解她吗?她选择那样离开,难道是为了让我忘了她?” “她肯定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悼念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 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就是在惩罚你自己吗?这又不是你的错。” 顾西靡双目赤红,厉声喊道:“死的是我妈,不是你妈!”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如同一层冰壳,将林泉啸的呼吸都凝固住。 顾西靡低下头,伸手揉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在掌心里变得模糊,“那是谁的错?所以,你是说,她该死吗?” “当然不是!这种事为什么要分对错?我……” “够了。”顾西靡将自己额前的湿发向后撩起,望向上方的灯,眨了下眼,睫毛上的水珠裂开,光在他眼前四散而逃。 “你让我往前看,可前面有什么?” 林泉啸张了张嘴,看着顾西靡近在咫尺的背影,又抬起手,想触摸他的发梢。 顾西靡此时转过身来,平静地望进他的双眼,微扯着嘴角,“你吗?” 林泉啸的心一下掉进了寒潭,手僵在空气中,其实他也没敢奢望过,但关于爱,最不好的一点是,它总会轻易产生期待。 顾西靡撑着地面站起,脸上的水珠滑过下颌,滴在林泉啸的手臂上。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我妈。” 你怎么还能说出“以后”?你的以后从来都没有我,林泉啸仰头,目光一直追随着顾西靡,黑发紧贴着他裸露的脊背,已经能盖过背部,他划伤自己的手时,头发是在什么长度?等他的头发到腰了,恐怕自己也不能握紧那只手。
第86章 今天的舞台比前几场都大,两人间的距离跟着被拉远。 顾西靡还是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前方几千双眼睛的温度凝聚在一起,都抵不上那一双。 自从那天后,只要他在卫生间超过十分钟,林泉啸便会破门而入,更别提平时,睁开眼后,闭上眼前,他看到的都是同一张脸。 他过去习惯的那道视线是一束光,一团火,而现在是一张潮湿的网,密度和重量让他无处可逃,甚至跟着他上了舞台,渗得他透不过气,手指按压在琴键上,每一个音符都像从海底打捞而起,已经生锈腐蚀,丧失了成为一首歌的意义。 流转的灯光,高举的双手,入迷的神情,脚下震动的舞台,穿透全身的嗓音,一颗再也不能跳动的心。 因为长着这样一颗心,他踏遍再多土地,也还是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曾经他羡慕着一颗太阳般的心脏,可它的拥有者最想要的东西,竟然是他这颗荒芜的心。 无论如何,顾西靡也无法理解。 乐迷的爱很好理解,就像他爱摇滚乐一样,他能从中看到自己,可林泉啸的爱是出于什么呢?他并不觉得简单。 怎么会有人从小到大一直爱着同一个人,而这个人还是他? 他也很希望自己是宙斯,可他有太多的不堪和无力,哪怕他竭力想隐藏,也还是快被林泉啸一览无余。 别再盯着他看了,他害怕这份令人费解的爱,会跟着歌声的停止,一同消失。 “我记忆中第一次看见大海是在这座城市,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没觉得大海有多辽阔,还觉得有朝一日,我能成为比它更辽阔的存在,但其实早在那之前,我就见过大海……” 林泉啸顿了片刻,乐迷在耐心地等他说完,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同一个方向,握着话筒的手又紧了几分,“或许人总会忘记自己有多渺小,也总是渴望能与比自己更深邃的事物同在,哪怕坠入其中。” 是在说下面这首歌还是他们?顾西靡不得而知,又捞起一串音符,真的就像已经深埋多年的物件,他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拥有过它们。 “海风吹来一粒沙 落在舞台 也能成为恒星 海浪上谁的残骸 还在挣扎 拒绝遗忘姓名 沙地留不住船锚 找不到同行足迹 世界在眼中沉没 深埋于无人海底 …… 没有什么值得悲伤 忘我便是无我 没有什么值得哀叹 无常便是如常 ……” 林泉啸的演绎无可挑剔,转音圆融,每一个气口都处理得很好,这些词被他倾注了生命,仿佛天生就属于他。 奇怪的是,顾西靡偶尔会觉得,站在舞台上的自己并不是写歌的自己,这些文字和旋律离他很遥远,每当这种时刻来临,不管台下乐迷的感受如何,在他看来,这场演出已经失败。 演奏很简单,但只有技术没有情感的乐手,就跟只会飙高音的歌手一样,徒有其表。 一场糟糕的演出,顾西靡只希望能尽快结束,整个演出过程,他都没怎么说话,好在他平时演出话也不多,表面上应该没有什么异样。 可之后还有专辑签售,太多的声音,比在舞台上嘈杂很多,他听不清面前晃过的一张张嘴在说什么,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他只能尽力保持微笑,再适当点头,重复地写上自己的姓名。 一个乐迷举着手机,或许是在问能不能合影,顾西靡点了点头,肩膀上多出了一条手臂,坚实的手臂,只是很轻地搭着他。 乐迷捂嘴笑了起来,顾西靡看向旁边近在咫尺的脸,也配合地摆出笑脸,耳边传来这个世界上唯一清晰的声音:“累了就提前结束吧。” 顾西靡摇头,后面还有很长的队。 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完全静止,他能感受队伍的变化,却感受不到签名时手腕的活动,在流动的世界里,他是一个木偶。 有人试图牵扯他的提线,呼唤他的名字:“顾西靡,顾西靡,你还好吗?” 还能听到林泉啸的声音,当然很好,顾西靡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过林泉啸,捧着他的脸,触感还是和过去一样,微微发烫的,年轻蓬勃的,他听见那颗木头心脏在咯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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