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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举着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一把揪住闻山的衣领,把他拽下车,推搡着他往前。 “林林队……” “别跟过来!” 小张顿时不敢跟上前,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闻山就这么戴着手铐,没有丝毫遮掩地从破旧小学里推出来,外面的道路虽然清冷,行人并不多,却都驻足注目。 下行二三十米,穿到马路对面的面馆,那辆自行车就停在门口人行道上。 林默举起警棍,把那辆自行车砸得稀巴烂。 当着闻山的面。 周围人被吓得不敢上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闻山始终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喜怒,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林默一棍一棍地挥下去,踹、打、踢,直至筋疲力尽,愤怒全部发泄出来。 “是不是要这样你才满意?” 他问完也不等闻山回答,就一把拽着他回了警车上。 不遮掩手铐等同于把这个人赤条条地放到众人面前鞭笞,把这个人的尊严踩碎碾烂,当面砸掉他的自行车,在别人看来这个行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闻山却很清楚,林默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林默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抽风了。 他做完这一切根本就没有平静下来,握着警棍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闻山坐在一旁,从开着的车门里望向那堆废铁,又转头看向林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噎了下去。
第29章 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小张亲眼看着林默把人推出去,把人的自行车砸烂,又把人带了回来。 闻山嘴角的伤怎么来的,他自然也一清二楚。 林默殴打嫌疑犯,破坏他人财产,没有给予嫌疑人最起码的尊重,引起人民恐慌,这任何一条都够林默背上要命的处分。 如果闻山计较,那林默缉毒警的职业生涯就此断送也是有可能的。 小张忐忑不安,后悔自己刚才没有阻拦。 林默太少发脾气了,不,自他进警局就没有看到过林默发脾气,这陡然一下凶起来,真的很吓人。 怎么办?怎么办? 林队怎么就突然这么冲动? 他看向闻山,听说闻山是林队杀父仇人的儿子,这人不会借此搞死林队吧? 然而当事人沉默良久,瞥了一眼林默极力压制着的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那辆自行车一千五,你说砸就砸了。记得赔一辆新的给我。” “我赚点钱很不容易的,林警官。”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玩笑,仿佛刚才林默暴怒之下做的那些事都不算什么。林默的心脏却紧缩着抽疼,他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迎着叶泽走去,从他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走向另一边。 叶泽满头问号,问小张,“怎么回事?” 小张也解释不清楚,叶泽押着李航上了车,瞥了一眼受伤的闻山,让人先上车看着,一把拽过小张,“林队是不是又动手打他了?” 又? 小张颤巍巍地点头,把他听到的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叶泽瞥了一眼不远处抽烟的林默,眉头反倒蹙起来,“闻山在说自己身上流着毒贩的血,那句话之后林队揍了他。” “不止揍了他,没遮手铐带到斜对面的街把一辆自行车砸得稀巴烂。那应该……应该就是闻山的自行车吧?” 叶泽的神情变得晦暗不明,“闻山怎么说?” “就就让林队赔他。” “然后呢?” “没然后了。”小张也很想不明白。 叶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他突然又转过头,“有人拍照拍视频吗?” 小张也不敢百分之百的确定,“应该……没有吧。” 这条街学校要拆,不远处的楼房也要拆,人早就搬得差不多了。 当时就几个人,都被吓傻了。 哪里还记得拍照拍视频。 叶泽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是也毫无办法,总不能追着上前问人家有没有拍照拍视频,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短短几分钟,林默的脚下已经有了三四支烟头。 叶泽走过去一把夺走他手里的烟盒,也点了一支,“‘拼命三娘’怎么了?心情不好,发那么大脾气。” 林默没有搭话,兀自抽着手里的烟。 半晌,他碾熄烟头,“李航的母亲……”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涉及到服用kratom,得拉回去让老田看看再说。” “那你还不走?” “嘿,队长不发话,我哪敢走?” 林默看着他,嘴角压着一抹苦涩,“我今天只是协助,别忘了我还在停职。”他顿了顿,“叶泽,盯紧我。” 叶泽一怔,“林队,你说什么呢?” 叶泽这个人名字文雅,体型看着五大三粗,说话也不着调,可他在某些地方比谁都警惕。 林默直直地看着他,第一次主动直白地剖开自己内心的一角,“闻山曾经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在某一天变成了杀父仇人的儿子。 叶泽想如果换做自己,是不是可能比林默还要古怪,还要暴烈?“这事儿……”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来安慰,“真他妈操蛋。” 是挺操蛋的。 林默把打火机还给他,“行了,赶紧走吧。” 叶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先回局里。也是奇了怪了,这掐监控的人怎么就找不出来,总不能一直没找到你就一直不回来了吧。” 叶泽嘀咕着上车,带着一行人回市局。 林默看着车子走远。 天此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亮起。 他站在原地呆了半晌,望了一眼斜对面面店门口,抬脚走过去。向一家五金店借了工具,铰开锁,拿着锤子对着被他砸凹砸歪的后座、把手、车头,一顿叮铃哐啷,一点又一点地尽量矫正。 把东西还回去后,他推着那辆自行车缓步离开。 目睹他砸自行车的人觉得他大抵脑子有点问题,不过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自行车大抵买了很多年,车座的皮都已经磨破,再被他这么折腾一遭,更破了。 风有些大,泰州这个区域很多地方都在等待拆建,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卖吃卖喝的店也不多,林默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 背影渐远,在破败中显得有点寂寥。 审讯室。 叶泽给李航倒了一杯水。 杯子搁下的时候,他抬头看着叶泽,“我我妈……” “她在解剖室。” 解剖室! 李航“噌”地一下站起来,“你们要干什么?她已经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就不能让他的母亲好好地走吗?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叶泽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如果你交代仔细清楚,那就可能用不着解剖。”叶泽拿起桌上的草药和茶饼,“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李航摇头,“我不知道。” 但他已经觉察出这东西的不对劲了。 叶泽:“你不知道就敢给你母亲吃?不能乱吃药,这是一个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李航有点崩溃,“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母亲生病了,肝癌晚期,他还没有毕业,他没法支撑这么高昂的医药费用,他觉得自己真的走投无路了。 痛哭声在审讯室里震颤着所有人的神经。 压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卸下来,内心积压的情绪如洪水泄闸。在这一天他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失去了他的母亲。 他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从记事起他就只有母亲。 母亲起早贪黑做着推车炸串的生意,供他吃穿供他上学,他想学音乐,音乐这个梦想对于这个拮据的家庭来说实在是很困难。 学音乐是比普通学生在金钱上需要更大的支出。 李航不敢把自己的梦想说出来,他在有自己的梦想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把它彻底埋葬,是母亲察觉到,并且大力支持。 为了他更好地学音乐,为了让他多接触几种乐器,母亲几乎是拼尽了自己的全力,而自己竟然疏忽大意到没有注意她生病了。 她一直在瞒着他,一直在骗他,只是一点点小毛病,只是有点累。 他为什么就不再多坚持让她去医院做个深入的检查,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不对劲?他已经可以拿全额奖学金,可以带教小朋友挣钱,可以用自己喜欢的东西去帮母亲分担,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肝癌晚期。 那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他以为凭借着自己和母亲的努力,终于可以慢慢地脱离生活的泥潭,却一下陷得更深。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 可是钱从哪儿来?母亲还一个人待在医院没有人照看。 学校里给他组织过几次募捐,音乐剧剧社每次组织重要汇演在母亲生病后依然会叫他来帮帮忙,然后老师同学都会以“工资”的方式给他一笔钱。 他们在保护他的自尊心。 自尊心什么的到了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一文不值。 病情越来越恶化,这里的医院建议要么回家要么再到更好的医院去看看,可是没钱怎么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做什么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母亲说:“咱不治了,回家吧。” 李航伏在病床前泣不成声。母亲摸着他的头安慰,“回家,该吃吃该喝喝,让我在家里好好地再陪你一段时间。别哭,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父母是要一步一步离开的。只不过有些人早点,有些人晚点。” “你已经长大了,这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李航最终还是带着母亲出院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母亲想走走,多晒晒太阳。 李航请人开三轮车把住院的东西先拉回家,就陪着母亲慢慢地走。 医院附近有个广场,有很多老太太老头子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打牌聊天。进广场的路边有一些小贩。 卖烟斗的,算命的,挑担卖水果蔬菜的。 还有……卖茶饼和草药的。
第30章 80块钱的茶饼 母亲的脚步停在连小桌子都没有,径直在地上铺一层布就开卖的草药摊前。 那用纸壳支楞着广告语,红色的笔迹醒目非常——止痛镇静,睡个好觉。 这个广告语并不高明。 但对肝癌晚期常常痛得睡不着的母亲来说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李航想要拉她走。 她却说:“我都这样了,吃点草药难不成还会吃出更大的毛病来吗?” 摊贩是一个长得有些胖的男人,约莫有五十岁,他打量了一眼李航的母亲,没有急着推销他的产品,反而安慰道:“大姐,乐观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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