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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觉得那声枪响实在是可怕极了,呼吸不过来,胸腔里好像被塞了一团湿重的棉花,喉咙被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在枪响的那一瞬间他浑身不受控制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直冒。 林默正想打开窗户透透气,陈鑫突然醒来,一看床上没人,瞬间慌了起来,猛地抬头直身,“林队!” 他喊完才发现窗边站着的人影,不由得松了口气,看见林默要开窗,顿时疾步上前阻止。 “林队,你怎么醒了也不喊我一声?还有,别开窗,这天气几度你不清楚吗?自己的身体现在什么状况不知道吗?不披衣服还吹风,我看你是嫌命太长了……” 林默抿了抿唇,打断他的念叨,“我只是觉得有点闷。” 陈鑫看着他那一脸苍白,顿时不忍心再说了,于是给他拿衣服,“你要透气在外面走廊,别开窗户。” 于是,陈鑫陪着他在走廊上慢悠悠地晃着。 林默问:“白洛洛审了吗?” 提起这事儿,陈鑫就头疼,“审了,我十八般武艺通通用上,她就是不开口。” “嗯,我想她也不会轻易开口。”林默停下脚步背靠走廊墙上,“先别管她开不开口,找个生面孔,要不,就直接文静吧,让她去一趟秦宏天的居所,问问前几天白洛洛为什么从他车上下来的事儿。” “文静?你让她去问秦宏天?” “对,就让她去问。”重要的并不是要问出什么,重要的是看秦宏天对白洛洛的反应。 “行。”陈鑫发消息交代后,见他望着外面的雪在出神,张了张嘴想他点什么,却最终还是没问,只是说:“进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林默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进病房内。 眼镜男和刀疤男的身份已经查清楚,祭司的左右手。 眼镜男制毒师,外号:毒蛇,年龄46,常年活跃于金三角,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刀疤男,打手,人称阿坤。 在贩毒集团里制毒师的地位远远高于打手的地位,这一点倒是从当时的言语和行为中都能够看出来。 杉树林的木屋是一个简要的制毒场所,里面的毒品经过检验后,主要成分帽柱碱,至于针管,有一支针管里的确实是葡萄糖。 现场搜出kratom原料草叶,还有除了田弘文说的加了羟基的kratom,并没有其他的新研制出来的东西。 刀疤男早就已经发现他了,突然对白洛洛发难,是因为想要引他出来。 不,或许更早,白洛洛一边掩饰一边露出破绽,所有所有的行为目的只有一个,引他过来。 这是一场早已为他安排好的杀局。 而且是玩弄戏谑似的杀局,所以他们没有带枪。 他们对杀掉他拥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大概是因为林默刚入队时体能考核不过关,连考三次,由此落得的“花架子”称呼比“拼命三娘”更为出名。 白洛洛,白洛洛只不过是这场杀局的引门人而已。 但是,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太阳穴又突突地跳了起来,林默使劲按了按,床头柜上有水果,有鲜花,地上还有牛奶,各种营养品,都是市局派出所的同事们送来的。 李仕明照例把他骂了一顿,他照例让他别把这事告诉他妈妈。 被这些关心簇拥着,林默感到很安心幸福,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无端想起闻山救他时躺在医院的样子。 什么也没有。 没有问候电话,没有水果鲜花,也没有牛奶营养品。 连想抽支烟也没有。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想起他孤零零站在窗边的身影。 …… “其实不是你妈妈不喜欢你,而是你不喜欢你妈妈。” 闻言,白洛洛低垂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空洞的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波动。 “煤气灯效应,是你控制了她。”林默轻轻叹了口气。 监控室的单面玻璃里映照出白洛洛秀丽的侧脸,她缓缓转头看向玻璃窗上的自己,只有模糊不清的轮廓,隐在晦暗中的眼睛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甄秀珍生了一个女儿,第一任丈夫和婆婆都很不满意,言语和行为总是用这件事来否定她对这个家庭所有的付出,可无论丈夫和婆婆或者村里的人怎么说,她都是很爱白洛洛的。 没有钱买好看的芭比娃娃,就会用针线给她做一个布娃娃,会在她破掉的裤子裙子上绣上好看的动物或者植物图案,会带她出去玩。 可是,后来,白洛洛逐渐长大,在父亲和奶奶的长时间言行打压下,什么女孩就不如男孩,女孩就是没出息,养女孩就是替别人家养媳妇,养女孩就是浪费钱。 她逐渐认同这些思想,可是无法改变自己这个天生的“缺点”。 年纪尚小的她承受不住这样强烈的思想枷锁,她从小成绩就好,拿奖状,被老师夸奖,这种在学校里的优越和回到家的打压是两个极端。 明明前一刻还被老师同学捧着夸赞,后一刻就被父亲和奶奶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最终都是要嫁人的。 每一天都要经历从云端掉落到泥土中碾压的精神折磨。 一天可能都要上演十几遍,更遑论这么多年。 她长时间处于两种极端的拉扯中,又倔强得不肯和别人说这些苦恼,没有人疏导,经年累月的积压下她只好把所有的一切痛苦归咎于——都怪她妈妈把她生成了一个女孩。 所以,她也厌恶痛恨起甄秀珍来。 她总是在想如果自己是一个男孩子,那么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优秀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承认,可反过来,所有做的一切都要被否认。 她越是厌恶自己的性别,就越痛恨自己的母亲甄秀珍。 情况越演越烈,最终导致她也加入针对甄秀珍的口诛笔伐中,不过,她的技巧高明许多,没有什么无端的谩骂和发疯的控诉。 只会在别人结束战斗时,冷冷地补上致命一刀,父亲和奶奶对饭菜挑三拣四,吃完骂骂咧咧走开,她看着甄秀珍的眼泪,淡漠地说道:“为什么做饭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 当奶奶又讽刺她成绩好拿奖没什么用时,她闷声不吭地听完,转头冷冷地看着甄秀珍,“为什么不把我生成个男孩子?看着我被骂,你开心吗?” “因为你不能生弟弟,所以我爸要和你离婚,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我不想跟着你,可我只能跟着你,你这么糟糕,应该庆幸还有我跟着你。”搬家的车在不平的路上摇晃,绵绵细雨阴冷如针。 “这个人什么都不图,娶了你,可你还是没本事让他高兴,你连让自己丈夫高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我真的不明白你还能有什么可以做好的。” 甄秀珍跪在地上去捡碗的碎片,客厅沙发上传来呼噜声,酒臭味弥漫,白洛洛就站在她的面前,身上穿着一袭白裙,一动不动,淡漠的眼眸中透出厌恶。 手里的碎片忽然划破手指,血滴落在瓷片上,和着一地饭菜的狼藉,甄秀珍一言不发地用手拢好垃圾,捧到垃圾桶里去。 再抬头时,白洛洛已经不在原地。 甄秀珍泣不成声,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害怕自己失去白洛洛。 别人的刀只能划破甄秀珍的身体,让她痛让她流泪,可白洛洛——她的亲生女儿刺过来的每一刀都是直插心脏,让她绝望让她流血。 林默摩挲着掌心里的一寸照片,“她很爱你,很害怕失去你,所以,你给她一点甜头,说什么她都会听,让她做什么她都会照办。” 米西村有一座已经荒废的桥,桥架在一条河上,从前人们从这条桥走向乡镇的集市,河边有水车。 赶集时,还有摊贩在这座桥上卖一些小玩意儿,小零食。 野孩子会在河里凫水抓鱼,然后被家长追着打。 这条河,这座桥,以前是承载着许多欢乐的,甄秀珍每次带着白洛洛出来赶集,都会从这座桥上过。 是两人为数不多的开心的场景。 甄秀珍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白洛洛打过来的。 她几乎不给甄秀珍打电话,所以甄秀珍很高兴,她让她去那座桥,她便满天欢喜地去了。 白洛洛看着她,露出浅浅的微笑来。 “我以前总是要闹着上这桥的桥墩,你不许,怕我掉下去。但你还是拗不过我,让我爬上去一次,手紧紧抓着我,捏得我手腕红了一大片。” 甄秀珍想上前把她拉链拉高一点,怕她不高兴又生生停住。 却没想到白洛洛握住了她的手,“妈,我爬上去,你再牵我一次好不好?” 甄秀珍的眼眶早已湿润,她刚想点头却又猛烈摇头,“不不行,站上去太危险了,太冷了,咱们回家吧,洛洛。” 说着就要拉着白洛洛回家,白洛洛没有动,紧紧攥住她的手,沉默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缓缓笑了起来,“你怕我有危险?” 白洛洛问。 甄秀珍点点头。 白洛洛说:“那你站上去我牵你好不好?” 甄秀珍一愣,然后站了上去。
第80章 程序正义? 河水在下面缓缓流淌,这里的水流很慢很慢,水声奏乐,像一支安眠曲,寒风将甄秀珍的头发吹得凌乱,鬓边的黑发掺着白发在寒风中飞舞。 她的手里握着女儿的手,眼眶猩红湿润,含着一种迟太久却最终重新拥有的幸福安宁感。 她隐隐明白什么,此刻却只想让自己全心全意地沉浸享受这种来之不易的幸福安宁。 然后,握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轻轻地推了她一下。 或许是求生本能又或许是想哀求女儿别抛弃她,掉下去的那一刻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抓住,只在桥身上留下了半寸的指印。 指印很深。 三天了依旧很清晰。 可见她抓的时候有多用力有多渴望别被抛弃。 甄秀珍掉进水里,发出“咚”地一声,溅起的水花很快又落回,她挣扎了几下后彻底沉入水底,没有呼救。 三天,她的尸体原本要顺着河流飘向更远的下游去,飘着飘着,就被河里的树枝拦住了,她在离第一现场的不远处的河滩被发现。 林默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们在哪儿发现她的,她怎么死的。你进解剖室后只顾着掉眼泪,在询问室里只想着扮可怜。” “你的母亲很喜欢你,是你不喜欢她。” 闻言,白洛洛诡异地笑了起来,“猜对了,我就是不喜欢她。” 她的眼睛忽然阴鸷起来,“我遭受的一切不公平对待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我所有的努力全都成了没用的东西。我不恨她我恨谁?” “那个快递是你还是毒蛇寄给甄秀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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