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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寰宇内部的事,”陈国俊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似乎忽然回神了,他收回那一点对裴湛的冒犯,终于提筷夹菜,“后面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裴湛垂眼笑了笑:“寰宇的法务很专业。” “不如你让我放心。”陈国俊很坦诚地说。 裴湛笑而不语。 是。 陈国俊向来说一不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深知裴湛是个不会忘本的人。 裴湛自己心里也清楚,陈国俊这些年对他的栽培到底如何,他无以为报。 没有当年的陈国俊,就没有现在的裴湛。凭心而论,陈国俊除了用那些照片拆散他和陈嘉澍,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裴湛的事。 他当年可能暗暗地恨过,但是时过境迁,裴湛居然觉得,那不失为一种好事。回头再看,当年的陈嘉澍实在不算是个很好的爱恋对象,阴差阳错,陈国俊也算是救了他。 从利害角度来说,他该谢谢陈国俊,把他从不成熟的陈嘉澍身边带走。 …… 这场饭是每几个月就有的固定项目。 裴湛几乎算轻车熟路地跟陈国俊话家常,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也摸到了陈国俊的喜好,同人说起话来其乐融融,滴水不漏。 陈国俊也问了他几句案子的进展,十足十地显出了长辈的关怀。 这一顿饭吃得像过年。 客套,疏离,但又透着一股淡淡的亲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陈国俊的压迫感好强,哪怕是笑着与他讲话,裴湛也敏感地感到了点不舒服。 这么绞尽脑汁地拿着分寸说话实在累人,裴湛说了一阵之后,觉得自己的领口有些紧。他想扯领带的手跃跃欲试,却又顾及着陈国俊在场没有动。 他喝了两口水压下自己的烦躁,听到陈国俊忽然开口。 “小湛啊……”陈国俊笑眯眯地看着他,“嘉澍最近回国了,你有没有见过他呀。” 裴湛夹菜的手一顿。 他可算是知道今天的压迫感是从何而来了。 陈国俊原来是要问这个。 如果他想问的是这件事,那裴湛见没见过陈嘉澍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了。既然陈国俊问出来,那想来一定是有了肯定答案。 说不准陈嘉澍落与他一起走进会所的那一刻,陈国俊就知道一切了,至于后来的送陈嘉澍去酒店,开房的事情,肯定是一个也瞒不过陈国俊的眼睛。 不见陈嘉澍。 这是他答应陈国俊的事。 他确实违约了,但那天晚上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国俊想必是知道很久了。 过一个月才跟他谈这件事,一是因为他们早就约好了今天共进晚餐,二是……他在给时间考验裴湛,考验裴湛究竟是想跟裴湛藕断丝连还是一刀两断。 如果这一个月他再和陈嘉澍不清不楚,那摆在他面前的恐怕就不是这一桌宴席和《F大调小夜曲》了。 只怕会和当年是一样的境况。 裴湛会直面的是十八岁时不堪的自己。 ------- 作者有话说:老登,坏东西! 第62章 陌生 面对陈国俊试探一样的询问,裴湛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 毕竟他几乎十年的光阴都在经历陈国俊的审视。 “见过了,”裴湛简明扼要地交代了那天晚上的事,“同学聚会,推不掉。” 那天丞德问他很多次,不管是情还是理他都不该再推脱。裴湛把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他要么上楼,要么在车里与陈嘉澍彻底撕破脸皮,以一种惨烈得不像是成年人的方式与陈嘉澍一刀两断。 那时的他仔细思考过。 他觉得自己不想。 不论哪一种都不想。 “我与哥见过面,还送他去了酒店,”裴湛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使他推测陈国俊兴许早已知道,“我在林氏旗下的酒店给他开了一间房,是语涵陪我去的,我只在上面呆了二十分钟。此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 这时候未婚妻倒是成了很好的由头。 裴湛适时地生出了感激。 他忽然有些谢谢林语涵当天晚上的陪同。 裴湛温和地笑了笑,适时地把他润物无声的温柔露出来:“这一个月都在忙委托,倒是也顾不上,哥他最近好像风头不小,门庭若市,好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大人物都要寻他吃饭。” “噱头,”陈国俊拿出一副十分了解儿子的派头,说,“他是个聪明人,人回来如石入水,自然不能一个声都听不见。” 裴湛镇定自若,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否认。 陈国俊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但是似乎他又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是近乎柔和地看着裴湛,说:“其实我今天与你吃饭,也不是想质问你有没有与嘉澍见面。” 这话说得就有些冠冕堂皇了。 裴湛有点不明白地看着他。 陈国俊叹息着说:“你和嘉澍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不需要我教,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做,也不是我能管的了。” 说着无力再管的陈国俊的白发在灯光下似乎有点刺眼,他身体清瘦又佝偻,两眼却总是目光炯炯,他似乎在最不该垂垂老矣的年纪步入了日薄西山。 裴湛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他说:“叔叔也不用再管了,十年过去了,我放下了,哥他也放下了。” 陈国俊十分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也知道,嘉澍的脾气倔。” 裴湛评价:“总有一天他会想通。” 陈国俊似乎笑了一声,但是他脸上又看不出端倪,他只是委婉地问裴湛:“和嘉澍再见,如今感觉怎么样?” 裴湛不知道怎么形容。 与陈嘉澍见面的第一眼,其实裴湛想逃。 久别重逢,他总觉得沉重,那么多的情绪涌上来,他不知道哪一种滋味最痛,会先把一整颗心填满。 裴湛提前做好了那么多预设,但是真的把车开到会所楼下,他居然发现自己无比地平静。 他平静得不像陈嘉澍像旧情人,而像陌生人。 五味杂陈不够贴切,毫不在乎又太轻描淡写。 在陈国俊提问的那一刻,裴湛眼里有点迷茫闪过,他如今这样舌灿莲花、左右逢源,却忽然少见地愣住了。 裴湛似乎不太明白陈国俊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又像是实在想不太清楚自己与陈嘉澍重逢的感受,他是一块不会停摆的钟表,但是在这一刻巧妙地卡壳了。 裴湛是个成年人,甚至算得上自控力超强的成年人。十年过去,他尤其擅长管理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情,他可以永远带着那张近乎完美的假面。 所以他的迷茫只是一闪而逝。 裴湛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绪,看陈国俊的目光十分平淡,像是他从未因什么人而茫然过。 在今夜之前,裴湛从前没有思考过自己与陈嘉澍再度重逢的情绪究竟如何。 他没有花时间更没有花心思去想。 可在犹豫的这一瞬,他忽然有了答案。 裴湛看着陈国俊,说:“其实我没什么感受。” 陈国俊一样冷静地看着他。 他们很长时间无声对视。 裴湛放下茶杯,说起话的表情那样无足轻重,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很久没见的陌生人与我再见。” 他说到后来,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哥他这些年在似乎变了很多。” “所以再见他……”裴湛说到最后嘴里的语气有点无可奈何,“我只觉得陌生。” …… 这一顿饭并没有持续多久。裴湛看着陈国俊的生活助理把他接走,才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陈国俊走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胃有些难受。 胃壁似乎终于从精神高压中解放,开始向大脑皮层释放它不舒服的信号。 裴湛捂着胃,叫来了应侍生,叫人把没吃完的菜都打包起来,又多叫了一碗米饭和一杯热水。裴湛把随身携带的养胃冲剂泡进水里,喝下去,随后又细嚼慢咽地吃了一碗饭,等过了半小时才感觉自己的胃不再收绞。 应侍生看他脸色不好,在旁边胆战心惊地问:“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送医院?” 裴湛摆摆手:“不用,我过一会就好了。” 应侍生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您有事叫我,给您打包的餐在这里了,您走的时候不要忘带。” 裴湛捂着胃说:“好的,谢谢你。” 他的胃从前大学就伤过一次,后来事情太多,变故太多,他漂洋过海到了欧洲,人生地不熟,又再加上初次接触寰宇欧洲那边的事务,整个人高度紧绷了一年多,到了第二年圣诞节,他再一次因为胃出血进了急诊。 裴湛这人总操劳,虽然努力在将养,但总也养不好。 后来工作了,裴湛做起案子来没日没夜,忘记吃饭是小事,熬夜理资料见委托人,连轴转地打官司才是大事。裴湛自己倒是想注意,但人赶人事赶事,三餐不规律,作息不正常,顾不上是常有的事。 一拖再拖,最后就成了慢性胃炎,一旦开始不按时吃饭,或是情绪起伏过大,他的胃就会给他当头痛击。 今晚裴湛与陈国俊会面,精神高度紧张了一个多小时,有时候说着话,连吃饭也顾不上。 他缓了一阵,准备收拾好东西回家,一抬眼,发现自己的电话忽然响了。 又是丞德。 裴湛严重怀疑这大少爷平时没事儿干,就喜欢给每个人打电话玩。 “喂阿湛。” 裴湛接起电话,那头丞德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出来。 “怎么了小丞总?”裴湛抬手轻轻松了松领带,“有什么事吗?” 丞德那头没立刻说话,半天才打趣似的开口:“你这在哪儿呢裴大律师,挺小资啊还放着歌?” 裴湛含糊其辞地把事一笔带过,他说:“包间的背景音,我在陪客户。” 丞德意外:“这么忙?这个点了还在陪客户啊?” “嗯,”裴湛打了个哈哈,一点点把声音里的倦意藏起来,“最近有点忙。” “嗨呀,兄弟知道你忙了,前几天我爸找长伦的盛律师吃饭,提了你一嘴,盛律师说你不是在单位熬大夜,就是出门见客户,忙的脚不沾地的……”丞德说起来就直叹气,“我爸还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饭,我说赶紧省了,有什么事我跟你谈吧,就你这性格,让你陪那几个老东西吃一顿饭估计比上班还难受。还不如直接来吃我订婚宴得了,到时候散得七七八八咱们再说正经事。” 裴湛眉心轻轻皱了皱:“订婚?” “是啊,一个月后兄弟要订婚,明年六月多估计去冰岛结婚,”丞德在那头笑嘻嘻的,“到时候请你当伴郎,红包照你咨询费的五倍算,你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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