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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一个无声的、带着惶恐的声音在心底轰然炸开:你怎么想我?你也觉得我自私又冷血吗?我也把你当成……绊脚石了吗? 小姨她们告诉我,不要哭,要坚强。于是后来我就真的不哭了。 蒋月明以为这是懂事,可现在,无尽的悔恨和委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溺在水底,只能无助的想,我还是应该哭的吧,我是不是应该哭的?是不是只有哭得撕心裂肺,才能证明我没有忘记你? 他不是不想,他不敢想,他一想起心里就犯疼。 林翠兰是在年初三走的,那天寒风彻骨。 早些年,蒋月明没到这个时候就躺在床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发呆、出神,放空自己全部的思绪,周遭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呼吸声。他以为他的泪早就在林翠兰走的那一年流干了,然而每眨一下眼,泪水就顺着眼角滑落,滴到床单上。 为了不让小姨担心,蒋月明回家后便窝在了房间。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吞噬自己。脑海不停的回放着年少时的记忆,那个小时候居住过的旧砖瓦房,现在早已不见踪迹。老家的院子还在,那棵他曾经爬过的老枣树也还在,早些年去的时候,周围已经布满杂草。 不停地想,不停地想。回忆里夹杂着许硕冰冷的声音,他离开的背影那么清晰,只留自己困在原地。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晚上十一点半,李乐山拉开铁门。他还没睡,听到了敲门声,但不知道是谁,毕竟大半夜的跑到家里,他确实也想不到是谁。桌上还摊着市三中的模拟卷子,奶奶早就睡了。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怔住。 蒋月明正站在家门口,他的头发、肩上全湿了,正往下淌着水。 李乐山心里一紧,急忙问:“谁,欺负你了?” 他连忙把蒋月明拉进门,又赶紧找出干毛巾擦了擦蒋月明的头发。 “外面下雨了,”蒋月明任由他拉着,眼睛通红,声音带着点沙哑,“是我妈哭的吗?” 李乐山的动作停止了一瞬,毛巾还停留在蒋月明的发梢。他正对着蒋月明,跟他的眼睛对视,对视三秒,李乐山还没来得及读懂他眼中的无助,蒋月明又把脸转了回去。 “是不是有人说你了,”李乐山的心泛起尖锐的疼,他的手微微颤抖,按住蒋月明的肩,他得看着他,才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看看我。” 蒋月明回过头,看清楚他眼神里的担忧,终于再也没忍住,趴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妈,他们都欺负我……”蒋月明哽咽道,仿佛要将压抑了多年的情绪一次性的倾泻出来,这些年他一直忍着,“从小到大,他们都说我没爹没娘,他们都看不起我。” “我向前看了,妈……你是不是怨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私,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忘了……”蒋月明的肩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周遭安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夹杂着啜泣声,每个字、每句话都让李乐山的心里发酸。他还从没见过蒋月明这样,没见过他那么痛苦。 蒋月明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李乐山慢慢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感受到了他手掌的冰凉。 他知道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说什么,蒋月明听不进去,也看不懂。李乐山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抱着蒋月明,他轻轻地拍着蒋月明的背,缓慢又坚定。 终于,蒋月明的哭声慢慢变成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他埋在李乐山的肩窝,泪水打湿了李乐山的肩膀。 李乐山感受到怀里人的变化,他稍稍松开了这个怀抱,微微与蒋月明拉开距离。那张经年都明媚张扬的脸上此刻充满泪痕,眼睛红肿,眼神涣散。 李乐山的心猛地一抽,他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地、轻轻地擦去蒋月明脸上的泪,带着一种沉默的温柔,迫切地想要擦去他的痛苦与不堪。 “向前看没有错,”李乐山手语打得很慢,试图让蒋月明看清楚每一个字,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下他还能不能看懂,“我也在向前看,我们都要向前看。那些阻止你、质疑你向前看的人……” “他们的怨和恨,和我们没有关系。” 蒋月明愣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没有说出口一个字,半响,他脱力般地慢慢滑坐到地上。 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李乐山也感觉心里一阵刺痛。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蒋月明哭,他也有点想哭。 昏暗的房间里,那盏照明的台灯此刻应景般的极其晦暗,只泛起一点亮光。两个人的脊背靠在门上,肩膀和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 李乐山转身看着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蒋月明的心口,“我没忘,她在我心里。” “你也没忘,她也在你心里。” 她就在他们的心里活着,鲜活的活着。没有任何人能说他们忘记,或者她被遗忘。这份感情、这份回忆、这份痛,是刻骨铭心的,连着筋、连着骨,是没办法消除的。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变得淡漠一些,只是要过去多少时间,要流逝到什么地步,没有人知道。 慢慢地,蒋月明的手握住了李乐山的手,仿佛这是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支撑点。他的手心微凉,李乐山的手却是温热的。周围的一切都是虚空的,只有这里才是真实的。 李乐山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蒋月明靠在他的肩上,良久,感觉到身旁人的肩膀终于不再颤抖,他低头看去,蒋月明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李乐山的肩上,有些累,又觉得很、很安稳。 睡吧。李乐山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默默地想,我在这里、我守着你、我信你。 时间静静地流淌。李乐山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某处,又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外面的雨停了,万籁俱寂,只有缝纫机桌上的一盏孤灯,映照着两个依偎的身影。 他知道,蒋月明心里的伤不会因为一晚上的痛哭就愈合,那些刺痛人心的话和隐埋在他心里的恐惧、固执……也许扎了根,也许还会在某一天卷土重来。 但是。 他轻轻地往蒋月明身上靠了靠,低下头,脸颊贴着他湿冷的头发。 他在这里。 他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黑暗退散,天光破晓。 第53章 感情的萌芽 蒋月明换了一茬儿校服。 按照原计划用不着换,但计划有误。原先的那个有些小了,虽然原本那个就是180的号,但是这两年蒋月明身高又往上蹿了蹿,成功跃入180的大关。再加上总被他乱折腾,这儿烂一下,那儿烂一下,裤脚、衣袖那里整整缝了两次,李乐山给缝的,本来是舍得扔的,但李乐山缝了以后,他不舍得了。 升上初三以后,感觉节奏都变得快了许多。每天跑操强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篮球也开始练起来了,一周两节体育课,其中一次还是体测。 刘琪那一届的三年级已经毕业了。临走前她给李乐山留了张纸条,悄悄地塞在李乐山的书桌里,和一袋纯牛奶挨在一起。说很遗憾这两年虽然在一个初中但是没什么交集。她说自己报了实高的志愿,如果能进去实高,两个人以后还做同学。 但很可惜,刘淇的志愿滑档了。没去到实高,去了市里的一所普通高中。她的成绩在初中年级段里面排名三百,老师们说让她稳一稳,把二高放在第一个,或者是五高。但是刘淇没有这么做,少女的心思在此刻已然昭然若揭。 不过李乐山不知道这件事,不在一个年级尚且有那么远的距离,更不用提不在一个学校了。 别看许晴总是生龙活虎的,但是体测,尤其是八百,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大难题。八百一次四、五分钟下来是常有的事情,蒋月明总调侃她是不是走了两圈。虽然早些年就开始干预,但是效果不明显。但是许晴的目标是实高,体育长跑不及格那分数可是得大打折扣的。 “许晴,加把劲儿,还有二百米!”蒋月明拿着计时器喊。计时器是从两元商店里淘来的,挺旧的了,老板给他们算五块钱一个。 李乐山跟蒋月明站在一起监督许晴,为了让这女孩儿更有干劲,真的是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许晴只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看一看李乐山的模样,给自己鼓鼓劲儿。突然,韩江从一旁窜出,在旁边跟着她一起助跑,把李乐山挡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儿都看不着。 “韩江……”许晴咬牙切齿。但是由于没力气了,这声调在韩江听来没那个嫌弃的感觉,反而有点感动的意味。心里美滋滋的。 “快快快!”蒋月明感觉整个操场只有自己在操心这个八百米能不能跑进四分,韩江想许晴、许晴想李乐山、李乐山不知道在想谁,“许晴,加把劲儿啊!想象着后面有条狗追你!” “咬死我吧——”许晴生无可恋。 “没那么简单!”蒋月明喊。 “麻烦你了啊,顶着大太阳帮许晴练跑步,”蒋月明转头对李乐山低声道:“她不看着你跑不快,不知道什么毛病。” 合着李乐山是加速器还是怎么回事? 李乐山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他没什么事情,本来也是闲着,最多是提前回班自习。 “几、几分钟……”许晴终于跑完,气喘吁吁。 韩江连忙向她递过去一瓶拧开了盖的水。 “四分半。”蒋月明掐着秒表,嘴很毒的开口,“你后半程提速上不来,前半程冲的又不快。全程都慢得像走路,实在不行,我找老杨让你去校队练几天。” “疯了吧你。”许晴的脸红彤彤的,她本来就白,刚跑完八百更是红的不行,这也倒好,能够光明正大的看一眼李乐山了。 初三是个大的节点。不管是什么,都长得飞快。李乐山又长高了一些,前几天刚测,一米七七只比蒋月明现在低了三厘米。 再加上男孩长开以后,从前脸上带着的稚嫩演变成了青涩,加上李乐山这一副看起来冷淡的模样,那个时候流行沉默寡言这一型的帅哥,那简直就是李乐山。特酷、特高冷、也特吃香。年级里暗恋他的女孩排排队。 李乐山平静地递过去一根跳绳。 这是跑完八百以后的附加项目。谁递许晴都得生气,一概不跳。只有李乐山递过去,许晴会羞答答的跟接玫瑰花一样的收下。 并且李乐山除了文化课全能,体育也是一样,真的跟开了挂似的。 测试1000米,男生分两队,李乐山和蒋月明由于文化成绩差异不在一组。蒋月明远远地就瞧见李乐山在最前面领跑,甩第二名一大截,路过他的时候还会特意慢下来,每次李乐山跑步,班里的那几个女孩就站在他身边,不为别的,因为她们都看出来了,整个1000米路程,只有跑到蒋月明跟前才会稍微慢下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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