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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望从浴室出来看着陈默给他发的消息,头发还滴着水,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痕。 【你要是状态不好的话杀青后就歇一段时间。】 【谢谢姐,合同都签了,再说我没那没矫情。】 宿望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发现最后一根昨天就抽完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是袁百川发来的视频邀请。镜头那边晃过北京已经秃了的树干,紧接着是袁百川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刚跟陈导工作室的人吃完饭。”袁百川声音带着酒气,“你头发没吹?” 宿望把摄像头转向滴水的发梢:“累,不想动。” 视频那头安静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袁百川翻了翻日程本:“下周三我……” “别。”宿望打断他,“你上回这么说完,李阳拽着孙驰连骂我三天恋爱脑。” 袁百川皱眉:“你还当自己二十出头呢?不吹头发挣那点钱全得买生发液。” 宿望笑着把脸埋进枕头,半晌才抬头:“吹吹吹,我这就起来还不行吗?” 宿望把手机支在一旁,想起来陈默白天给他发的新剧的剧本:“川哥,我这段时间打算抽空去特殊学校看看。” 那边袁百川刚进电梯,声音传过来一卡一卡的:“什么角色啊?” 紧接着画面就彻底卡死了。 宿望挂了电话,单手敲着手机屏幕。 【是一个自闭症哥哥】 去特殊学校那天是个晴天。 特殊学校的走廊墙壁刷成淡鹅黄色,画满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宿望跟着校长走进教室时,几个孩子正围在窗台边给植物浇水,水壶歪斜着,泥水溅到地砖上,他们却笑得很亮。 “这是新来的宿老师。”校长给孩子们介绍着。 孩子们仰起脸,目光清澈得像雨后天空。宿望蹲下身,把带来的新衣服一件件拿出来,他亲自挑的,棉质的袖口缝着卡通小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小熊图案,眼睛弯成月牙。 助教的工作比想象中琐碎。 宿望帮孩子系鞋带得走到孩子身后半抱着,不然就会系成死结,擦桌子时打翻水杯,午休哄睡反而把自己先哄迷糊了。 上午的感官训练课,宿望蹲在彩虹毯边帮个唐氏综合征的小女孩女孩串珠子。 女孩手指不太灵活,却固执地要把蓝色珠子全挑出来。当终于串成歪歪扭扭的手链时,她突然抬头,定定地看了宿望很久,然后把手链套在宿望腕上,咧嘴笑了:“哥哥不哭。” 说着圆乎乎的小手轻抚上宿望因昨天熬夜拍哭戏留下的微肿。 “谢谢你的礼物。”宿望抬手看了看那串歪歪扭扭的蓝珠子,嗓子有点发紧。 不行,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丢人啊! 午饭时宿望注意到一个小男孩,只是跟在校长的身后,不看人,不说话,不吃饭。 一旁的老师注意到宿望的目光低声给他解释:“这孩子是自闭症,本来状态不错的,甚至偶尔还能跟着一起上音乐课。” “是个苦命的孩子,就前段时间,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跳楼。” “他父亲出事之后就联系不上了,亲戚都不想管他,院长看他实在可怜,就让他留在学校了。” “打那之后除了院长以外谁跟他说话他都没反应。” 宿望心底一酸,看着校长一点点喂着男孩吃饭,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当年宿旸受伤,满身鲜血的倒在自己怀里。 自己作为成年人都差点没挺过来,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全岛,这段时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宿望没再说话。 只是回去的车上,他把车窗降到底,初冬的风灌进来,到底还是吹得眼眶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百川发来的消息,问他第一天体验怎么样。 宿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敢说自己差点当着孩子的面痛哭流涕。 【挺顺利的,孩子们都很乖。】 接下来的日子宿望只要得空就往学校跑。 白天是金戈铁马,他要笑得张扬,眼神里得烧着一把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火。 但是导演喊卡的瞬间,他脸上的笑能瞬间卸得干干净净,裹着军大衣蹲在监视器边看回放,指尖都是冰的。 傍晚收工,卸了妆发,套件羽绒服就开车往特殊学校赶。 晚上的教室安静许多,他常陪那个自闭症小男孩待着。男孩叫乐乐,名字是希望他快乐,可现在只缩在角落,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攥着他妈妈给他留下的蓝色手帕。 宿望也不强行靠近,就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垫上自己看剧本,尝试着带着乐乐的视角进入角色。 偶尔他会带个新的蓝色小物件,一块积木,一个弹力球,一个毛绒玩偶,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乐乐很少给反应,但有一次,宿望离开时,发现那个玩偶被挪近了几厘米。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靠近,让宿望胸口闷了一整晚。 撕裂感是从细微处开始的,小到宿望发现时已经分裂成了一条他无力拉回来的深渊。 起初只是切换时的片刻恍惚。 拍完一场纵马疾驰的戏,群演散去,宿望还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缰绳,眼神空了一瞬,被导演打趣“将军回神,战争结束了”。 后来是睡眠。梦里有时是战鼓嘶鸣,有时是大片的,无声又窒息的蓝。 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得又重又慌,摸过手机想给袁百川打电话,看看时间,凌晨三点,那边应该在熟睡。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直到窗户外泛起灰白。 再后来,是一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在片场候场,他会不自觉地避开人群聚集的喧闹处,找个背光的角落靠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眼神放空。 孙驰大咧咧过来勾他脖子:“望哥,琢磨戏呢?这么入神?”宿望才猛地回过神,扯出个笑,把剧本卷起来敲他:“滚蛋,别打扰老子进情绪。” 真正不对劲的是那天拍一场庆功宴的戏。 需要他大笑,举着酒碗和兄弟们撞杯,意气风发。 可当灯光、喧哗、群演的热情一下子围拢过来时,宿望突然觉得那些声音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又尖锐。 他举着碗,脸上的肌肉僵硬着,那句豪气干云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卡!”导演皱眉,“宿望,状态不对,太收了。要放!这是打了胜仗!高兴!” “对不起导演,”宿望放下碗,闭了闭眼,“再来一遍。” 第二条,第三条……始终差一点。 他高兴不起来了。 他演出来的那高兴浮在表面,底下是空的,是冷的。 导演让他去旁边休息十分钟。宿望走到布景外的阴影里,背对着片场,低头看着自己因握刀练出薄茧的手。这双手刚刚应该挥舞庆祝,此刻却不受控制的在发着抖。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尽全力调动起情绪。 不能耽误拍摄。 当天晚上宿望还是去了特殊学校。 乐乐今天有些焦躁,不停地用头轻轻撞着软包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校长在一旁想干预,宿望走了过去,伸手垫在了墙上,感受着乐乐一下下的撞击,耳边是校长轻声的安抚,手指跟着乐乐的节奏一下下地叩着地板。 “咚…咚…咚…” 慢慢地,乐乐撞墙的幅度变小了,他微微偏过头,黑沉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宿望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一下下地叩着。 校长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下了点小雨,车窗上水痕蜿蜒。宿望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怔怔地看着雨刷规律地摆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袁百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他前天晚上发来的【记得吃晚饭】,自己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他其实想和袁百川说些什么,比如“今天有点累”,或者“乐乐好像看我了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还是锁了屏。 不能矫情。 这才哪到哪。
第九十四章 望不到底的蓝 可身体比意识诚实。 宿望开始掉体重,本来因为少年将军角色练出的那点精壮线条,迅速瘦削下去,下颌线越发清晰,眼底有了淡淡的青影。 化妆师每次上妆前都要多敷一会儿眼膜,开玩笑说:“宿老师,晚上偷牛去啦?” 宿望就笑:“是啊,我转行后就干养殖场。” 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 陈默又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严肃了不少,让他注意调节,别还没进组就把自己耗干了。 宿望嘴上应着,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模仿者,白天拙劣地模仿阳光,晚上拙劣地模仿平静。 真正的自己在哪?好像被这两个角色,一个炙热一个冰冷,拉扯着,快要散架了。 宿望自嘲的笑了几声。 人竟然真的可以同时处理两个这么极端的情绪。 他可真牛逼。 袁百川回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这成了宿望唯一能锚定的盼头。可越是盼,那股无由来的心慌就越重。 他怕袁百川担心,更怕自己在他面前会撑不住那层硬壳。于是连视频通话都减少了,借口总是“今天收工晚”、“明天要出早工”。 直到袁百川回来的前一天晚上。 宿望刚熬了大夜收工,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回到家。 屋子里没开灯,他没吃饭,也不想动,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那种冰冷的寂静又包裹上来,带着乐乐眼中那片望不到底的蓝。 与此同时,白天片场的厮杀声、马蹄声、导演的喊声却又在耳边嗡鸣。两股力量在他脑子里撕扯,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猛地坐起身,摸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手却抖得厉害,玻璃杯“哐当”一声掉在料理台上,没碎,滚了几圈,水洒了一片。他撑着台面,低头急促地喘气。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下。 宿望僵了一下,没动。 又是三下,然后传来宿旸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哥?睡了吗?” 宿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抹了把脸,才走过去打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宿旸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眉头微微蹙着,上下打量他:“哥你没事吧,我这几天总觉得心里慌得厉害。” 宿望看着他弟弟眼里清晰的担忧,那层强撑了许久的硬壳,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宿旸坐在沙发上,顺手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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