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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舒寻觉得江凌霄大概是是临时出了趟门,于是决定在家里等他一会儿,然而一直到晚上也不见人回来。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去,直到最后一束光被西边的云层抹了去,外面才黑了个透。舒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也没顾得上开灯,靠着窗外透过来的一星半点的别家灯火,视觉才勉强没有被完全剥夺。 舒寻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觉得当下的场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当初他就是这样被分手的,连一句正式的通知也没有,对方仿佛人间蒸发,害得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毫无头绪地寻找着。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联系方式目前还没有被拉黑。 那种被抛弃在未知中的茫然和恐惧,时隔多年,再次精准地攫住了舒寻,他整个人脱了力一般地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着,不确定自己现在算不算是在重蹈覆辙。 “你说我们现在要不要报警啊?”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姚亦泽焦急的声音。 “先别着急。”舒寻说。 一整天都没有江凌霄的消息,舒寻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又是一晚上几乎没能入睡,第二天一早便急忙打电话联系姚亦泽,甚至拜托舒凡去问蒋芮,得到的回答是没人能联系上江凌霄。他实在坐不住,踱步到窗边,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和姚亦泽讲着电话。 “你有他父母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啊…如果有的话我就直接打电话问了…”姚亦泽泄了气地开口,说到一半突然停住,随机听筒里传来“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不对,我加过他妈妈的微信!哎呀,那次加上之后就没有联系过,他妈妈也不怎么发朋友圈,我就把这茬给忘了!” “那你赶紧给他妈妈发个消息,或者直接打电话过去问一下。”舒寻闻言神色一紧,急忙开口道。 “行我现在就打,那我先挂了啊舒老板!” 方才听说江凌霄的朋友也无法联系上他,舒寻的第一反应却是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至少江凌霄不是因为跟他置气才玩失踪。 然而心里的焦躁和担忧依旧只增不减,毕竟姚亦泽和蒋芮都无法联系到江凌霄,可以说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舒寻想做点什么,然而目前的状况下他有心无力,这种感觉比担忧本身更折磨人。当下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于姚亦泽,祈祷他能够从江凌霄的母亲那边获取到有用的消息。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舒寻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手机将屏幕摁亮,看到锁屏上显示的发消息人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凌霄:抱歉亲爱的,我姥姥突然离世了,我昨天晚上跟我爸妈连夜赶回了老家,路上因为情绪太激动没拿稳手机,掉地上被人踩坏了,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告诉你。】 【凌霄:别担心,过几天我就回去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等见了面之后你能不能抱抱我?】 - 天色逐渐清明,挂着白布幔的院子充斥着线香,白灯笼垂在老旧的砖墙上,偶尔有风经过,吹得灯笼穗子左摇右晃着,也将墙角一堆纸钱燃尽后化为的灰屑吹散开。几个乐师吹着唢呐敲着铜钹,哀婉的调子穿透力极强。偶有人从巷口经过,听到声音后朝里默默望一眼,随后眼睛沉了沉,便迈着紧凑的步子离开了。 吊唁的人来了又去,一进门便红着眼圈跪在遗像前开始哭嚎了起来。几个年轻的小辈局促地蹲坐在一旁,还不大懂得如何面对这种场面。 江凌霄和两个从来没打过照面的远房表哥站在角落,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昨天晚上徐岚接了一通电话后情绪便失控了起来,整个人哭得喘不上气。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江凌霄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就被爸妈带着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到了地方后,江凌霄才从李老头的嘴里得知,陈素清去世了,是服了药自己了结的。 “我当时收到她的短信后,整个人吓坏了。”李老头蹲在墙头,手里夹着一段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吐出一口混浊的气后继续开口:“等我紧赶慢赶地到家里,人已经咽气了......” 江凌霄原以为自己在收到陈素清的死讯后会像徐岚那样大哭一场,然而当下也只是浑浑噩噩地呆立在院墙下,心里有一团气堵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挤不出一滴泪。 他将目光转向一侧,徐岚坐在角落的一张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揉皱的手帕,不哭,也不说话。 “妈,您还好吧?”江凌霄走上前去,也拉过一张矮凳,在徐岚旁边坐了下来。 徐岚依旧不出声,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两下江凌霄的后背。 两人无言地紧挨着坐了一会儿,徐岚突然开了口,语气颤抖着带着哭腔:“你知道你姥姥为啥吃药不?” “不知道。” 紧接着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徐岚清了清嗓子,说:“你姥姥前段时间确诊了胰腺癌,她不愿意拖着病体度过剩下的时日,就......” “什么时候的事?”江凌霄闻言,怔愣了半晌。 “我也是刚得知的。”徐岚双手捂着脸,语气哽咽,“年初她生日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当初问她,只说是身体出了点毛病不要紧。” “那您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她给我留了封信,”徐岚吸了吸鼻子,“准确来说应该是封遗书了。” 江凌霄后来也看到了那封信。 陈素清的文化底蕴很高,字迹也十分隽秀,字里行间却充满力量,字字力透纸背: “给唯一的爱女: 见字如面。 我于去年年底确诊了胰腺癌,得到消息的瞬间,我的脑海中就闪过两件事:一是将此事隐瞒下来,不惊扰你们正常的欢愉;二是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安然告别此生。 很抱歉擅自剥夺了你们的知情权,我只是不希望在我人生的最后时刻,还要让你们抱着沉痛的心情同我度过。生命的尾声本应如秋日的余晖,温存而明亮,我应当做的,只是抱着珍视一切的心情,去努力在你们的人生中留下最后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还有我选择擅自离开,望你们谅解。我这几日一直在思考,得出了一个结论:卧病在医院的病人们,灵魂会逐渐褪色。那里的每个人体都是坏掉的机器,病变的地方是受损的零件。病榻之上,无人在意你曾经的山河岁月,悲喜浮沉。医护人员也只是各司其职,对症下药地将每一个机器修理完善,使他们重新投入正常的工作。 然而作为一个有着精神需求和尊严的人,在医院度过余下的时间对我而言太不体面。我自认为人的寿命不能粗浅地按照时间长短来计算,精神的厚度更胜于躯壳的苟存。苟延残喘地靠着药液拖延时间,是最不明智的决定,多少人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最后将钱财尽付与冰冷的器械。 我的宝贝女儿,不要为我感到悲伤,我这短短七十余载的光景,有你们陪在身边足矣。我离开之后,愿你和文斌相携余生,切勿过多干涉凌霄的任何决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请允许他用他自己认同的方式收获幸福。 书至此,夜已深沉。我的一生虽无波澜壮阔,却处处是细水长流的暖意。此后,我亦会化作微风,陪伴你们岁岁年年。望你们一家从容生活,时时欢喜,不必回头。 母 字 二零二五年春夜” 江凌霄手里握着薄薄的信纸,整个人不住地颤抖。 “姥姥还给你留了个礼物。”徐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江凌霄闻言抬起头,只见徐岚从房间里五斗柜的最下层拿出一个精巧的木匣。 江凌霄接过那个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后,发现里面躺着一黑一白两个领结,均由哑光绸布裁成,表面熨得平整,针脚藏进夹缝里。黑色的金属扣泛着冷清的光,白色的那只尾扣是珍珠母贝磨成的,摸着温凉。 将两个领结从木匣子中取出,翻开下面的棉衬,发现还有一张字条被压在最底下。江凌霄将字条取出展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陈素清的小字: “给我最爱的外孙: 这一黑一白两个领结,是我用去年夏天裁裙子剩下的两块绸布做的,送给你和你的那位爱人。愿你们佩戴时,能想起世间万物本就相伴相生。 我这一生,越发觉得,最好的搭配从不是整齐划一,而是相映成趣。就像黑与白,看似两端,却能完美契合。往后的日子里,愿你们既能拥抱生活所有的美好,也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见自己最真实的模样,被爱,被懂得。 人生路还长,望你们携手慢慢走下去。 外婆 留” 江凌霄一字一句地读着字条上的内容,此时郁结在心中的万千情绪在此刻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他缓缓蹲下身,手里依旧攥着那张字条,压抑了一整晚后,终于哭了出来。
第56章 56. 凉爽的夜晚 接下来的一整天江凌霄都过得浑浑噩噩的。前来吊唁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没一个他认识的。 陈素清只有一个女儿,但兄弟姐妹不少。此时的院子里聚集了许多徐岚的旁系亲戚,那些人一见到江凌霄,还要刻意从悲痛欲绝的情绪中抽离出片刻,上前客套地招呼一声:“哎呦这就是素清的外孙吧!都长这么高了,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江凌霄明白这些人的寒暄与他们先前的哭嚎一样没掺几分真情实感,不愿过多搭理,最多冲他们扯出一个假笑。 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徐岚,江凌霄是和陈素清感情最深的。当初徐岚刚怀孕时,陈素清专程跑到嘉安市去照顾,一待就是十几年,直到江凌霄上了初中后她才重新搬回了自己的老房子里。 江凌霄站在灵堂前,盯着面前摆放着的遗像看。照片中的陈素清嘴角噙着笑,让他不禁回想起小时候无论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姥姥都是带着这样的一副笑容宽慰他。 作为陈素清的独女诞下的独子,江凌霄自小就备受陈素清的宠爱,好吃好喝的照顾着,花钱上也丝毫不吝啬。 江凌霄依稀记得小学的时候姥姥给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小金锁项链,结果没过几天就被他拿去学校换了同学的一本漫画书。 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普遍不识货,江凌霄充分发挥自己的口才,对着同学大讲特讲这条项链有多么值钱,磨了好久的嘴皮子才将自己垂涎已久的漫画书换到手。 结果就是他捧着战利品到爸妈跟前邀功,却挨了两人好一顿骂。如若不是陈素清在一旁拦着,角落里的扫把估摸着也要招呼到他身上。 直到陈素清抱着江凌霄回到房间里,他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得涕泗横流。 “好啦,再哭就成个花脸猫了。”陈素清将小江凌霄抱到腿上,一晃一晃地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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