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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蒋棠夏终于忍无可忍道:“那个补习班我已经退出了。” 孙菲一愣。 “现在是淡季,乌鲁木齐站就每晚十二点有一趟车。我们确实是昨晚发货的,那现在货就是在路上了,五天后保证能到新疆。他就是怕收到货了卖不掉,想退钱,才揪着那张物流票不放。还有老张……”蒋棠夏的声音变弱,无奈道,“之前那个司机之所以回老家了,不就是因为三番五次想让你涨单价,你又不肯,所以才……老张那个老乡刚开始提的单价和以前的司机一样,你倒好,又给人家降了两毛。” “那人家也同意啊。”孙菲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她更关心的是那个补习班,“怎么好好的,就又不去了,还是说,你跟曹卓晔闹矛盾了,你哪里做的让小曹觉得不妥,惹他不满意了吗?需不需要妈妈——” “妈。”蒋棠夏再次打断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总是招人厌讨人烦吗?” “好吧。”他几乎认命,“那我就是很差劲。我没用,你不用一直提醒我这一点,妈妈。”
第2章 crush 蒋棠夏回到家后就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书桌严丝合缝地嵌在床和飘窗之间,高中三年的英语笔记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山海中学是整个山海市唯一的省重点。蒋棠夏的平时成绩虽然在重点班里只占中游,但英语尤为突出。好几次月考,蒋棠夏只在作文上失分,且并没有任何语法错误。曹卓晔给他在《天骄暑期营》的宣传册上写的介绍语是:倒背如流《新概念》,应试水平无懈可击。 倒背如流这一点肯定是夸张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蒋棠夏一开始,还是很配合曹卓晔的赚钱大计的。曹卓晔是重点班的班长,又是市X局副局长的独子,他甚至不需要主动地去跟父母的同事朋友宣传自己带头攒了个暑期补习班,就有家长纷至沓来,不仅送小孩来听高一高二的各科衔接课程,自己也拿个小笔记——听学霸传授强基计划和三位一体的笔面试经验是另外的价钱。 《天骄暑期营》在开课前就爆满。曹卓晔找的场地在商圈里,以前是一个舞蹈教室,摆下五十张桌椅不是问题。从工业区送一件货到托运部的单价不足两块,还被孙菲又压了两毛钱,一辆改装后的三轮车一次性可以装三十件货左右,曹卓晔给每一节大课的定价是三百。 蒋棠夏盯着那一叠自己编的英语试题发呆。 这些全都是他三年来错题本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典型。本来他是可以靠这个机会小赚几万的,现在只能在工厂里帮忙。儿子给母亲打下手那是天经地义的,孙菲从始至终没有跟蒋棠夏谈过工资,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蒋棠夏非必要不顶撞母亲,倒不是怯懦,还是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母亲也受了太多苦。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希望母亲多说两句,把情绪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也没关系,那样母亲常年紧绷的神经至少能放松一些,而不是人都进医院了还要看手机回客户的各种各样的信息。 那也是两年前,麒麟湾工业区招标的节骨眼上,孙菲却做了个手术不得不住院,她拒绝任何人的探访,包括丈夫的,仅有蒋棠夏可以在周末见她一面,她哭的时候,眼泪都是用手顺着眼角往上扬的。 “你骄傲得像电视剧里演的贵妃娘娘!”蒋棠夏鼓励孙菲,“妈妈你太酷了!” 孙菲被儿子逗出难得的笑,眼里还湿着泪。蒋棠夏知道母亲打心底里是不想要告诉自己的,实在是他问了太多遍,一直问,孙菲才哑着声音说,你爸爸出轨了。 时至今日,蒋棠夏都不知道母亲是否谅解了父亲。只记得母亲出院后就回到车间第一线,那段时间餐桌上的氛围压抑,母亲叽里呱啦地讲质量、产量、销量,伴随着对父亲的数落,父亲低头不语,吃完了就往老厂房去。某一个寻常的星期六,蒋棠夏收到父亲的电话,是报喜的,说他和母亲成功标下了新厂房,整整一层1500平,就在凤凰山脚下的那个麒麟湾工业区。 蒋棠夏记得父亲在那通电话里的声音是喜悦的,如释重负。 再后来,进医院的是自己的父亲。蒋棠夏隔着ICU的玻璃见了蒋晓峰倒数第二面,食道癌晚期,没能挺过手术。葬礼上他嚎啕大哭又突然哽咽,转去看母亲的表情,见她也在潸然泪下,才继续涕泗横流—— ——蒋棠夏的手机不停振动。 是一串可爱又抽象的表情包,直到蒋棠夏回复自己“在的”之后才停止发送。 郝零:【每日一问,今天有没有目标男嘉宾?】 蒋棠夏发了个【无奈摊手.jpg】 郝零:【那你的心动画像到底是什么样的?不是好闺闺我谦虚,作为山海市的初代名媛,我谈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都多,还是有点人脉在身上的。只要你能说出特征,就没有我找不到的男嘉宾!】 蒋棠夏没忍住,还是笑了。 蒋棠夏认识到自己性取向的契机很老套。同寝室里的直男下载了小视频,邀请所有人进被窝偷偷观影,蒋棠夏看到关键部位就挪开了眼,喉咙口犯恶心。 倒是好几个同性挤在一张床上的推搡,让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郝零:【以前你总说以学业为重,现在总算自由了,赶紧开荤啊!】 郝零:【Oh,youth!我要是像你这般年轻,我早就……】 蒋棠夏的阅读速度过快,等眯眼已经来不及了,已经读完了郝零的“污言秽语”。 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特殊后,蒋棠夏也有下载一些小众社交软件。大多数时候他还没开始打招呼,就被对方的大胆露骨吓到。比起来郝零简直算是一股清流,刚开始觉得蒋棠夏神秘,有点感兴趣,后来发现是个连属性都还不清楚的在校学生,就更来劲。 郝零每次都会请蒋棠夏吃很贵的餐厅,蒋棠夏财力有限,从生活费里扣扣搜搜,回请他人均三四百的那种,他也不会嫌弃。熟络之后蒋棠夏才知道,郝零都快四十了,但依旧明艳动人,且具备丰富的社会阅历,是山海市婆罗门中的婆罗门。蒋棠夏问过郝零为什么会跟自己交朋友,郝零笑起来时声音很魔性,说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很难看谁顺眼了。 郝零乐此不疲:【小夏小夏告诉我,谁才是你的理想型?】 要是放在以前,蒋棠夏会跳过这个话题。 但今天晚上,不知怎么的,他回复道:【我对长相一直没有特定的要求。】 郝零放了只耳朵。 蒋棠夏的语音断断续续:【但肯定不能比我矮,帅一点……哎呀,怎么样又算帅呢,讲不来,反正,反正头发不要染乱七八糟的颜色,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眼睛很重要,有时候你看一个人的眼睛,会觉得他很坚毅,又有点脆弱。】 【哦。】郝零马上打断:【你喜欢伯邑考那种。】 蒋棠夏先是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他边笑边解释:【脆弱感不用很多啊,就……你想象一下,一个很强大的人,在你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感。】 【哦。】郝零改口道:【你喜欢一丝商鞅。】 蒋棠夏捂住嘴,觉得自己再笑,就太缺德了。 【但你讲的特征,还挺具体啊。】郝零很敏锐,【快说,你是不是现实生活里已经遇到一个人了。你有crush了是不是,弟弟!】 蒋棠夏心跳又加速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 郝零:【那你还不赶紧去追!!!oh,first love!!!】 蒋棠夏随便糊弄了两句,结束了跟郝零的对话。 记忆里林蛮的模样和被救助的雪豹重叠,还有手臂上不知道为什么受的伤,挥之不去。 真是奇怪。蒋棠夏对这个人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是哪个“lin”,哪个“man”,蒋棠夏就是忍不住去想他,想那个来帮老乡争取工价和奖金的,难得的好人。 蒋棠夏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电话。蒋棠夏不接,拉黑,就又有新的号码打进来,乐此不疲。 好不容易消停了,【语音留言】显示有新信息。蒋棠夏点开,不想听,直接看听写文本: 【《天骄暑期营》明天就开课了,英语老师的位置还为你留着。】 【我们之间有误会,什么时候见一面,我会和你当面说清楚。】 【不管我们俩之前有什么隔阂,你别跟钱过不去,你就是在补习班里随随便便糊弄一个月,三五万都是有的。我听说你现在在孙阿姨那里帮忙,她有给你开工资吗,阿姨的思想肯定还很老套,我可以让我父亲去帮你旁敲侧击一下……】 蒋棠夏眉头紧皱,把那些能发来留言的号码也拉黑掉。 他躺在了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直到眩晕。他漫无目的地刷最新消息,雪豹幼崽的炎症指标降下来了,可以尽快手术。它是在芒种后夏至前被发现的,于是救护人员给他取了名字,叫芒芒。 芒芒。蒋棠夏迷迷糊糊的,都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他又看到了林蛮,黑头发,亮眼睛,一个干苦力的司机盯着这样一张脸是很可惜的。老板娘们不会因为林蛮长得帅就提高单价,反而会再掂量和考虑,初见面的时候不相信他能吃得下这个苦。这样的林蛮对蒋棠夏有着说不明的吸引力。 茫茫人海,我去哪里能再遇到你? 蒋棠夏这一觉睡得浑身黏腻。 醒来以后,手机里又多出来的几条留言让他烦躁,到办公室后抄单子,差点写错了几个客户的目的地。 及时发现改正后他挺庆幸,至少免了孙菲一顿骂。送货的司机不像流水线上的员工,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蒋棠夏也很替老张着想,不想耽误他太多时间,每次都等车间里打包好四五十件,才发信息叫他过来拉货。 干送货这一行必须马不停蹄才能挣到钱,老张也不止送孙菲一家的货。他让小少爷再等等,他的改装三轮车上还有另一个鞋厂的货,就剩几件了,完了就会马上过来。蒋棠夏也不催促,走到工业区大门外的小超市里买了两瓶罐装的红牛,然后不断地在脑海里编排,自己等会儿该用什么由头把饮料送给老张,才能自然些地跟他聊上天,引出其他话题,比如他那个能说会道的老乡。 “哎呀,老板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蒋棠夏停下了脚步。 慌忙转身,退回拐角处,面对着自动售卖机阅读上面的文字,他余光顺着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措辞,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背影上。林蛮换了件纯色短袖,后背依旧有大面积的汗渍,正跨坐在一辆贴了“好团外卖”logo的电瓶车上。真正穿着好团制服的人则小弟似地站在林蛮身边,胸前还有一块铭牌,显示他才是某个站点的站长。
第3章 小孩 这个夏天太热了,蒋棠夏就是出门买个水,走几步路,鼻尖都会沁出小水珠,何况林蛮此时此刻就在大太阳底下。光穿过小巷排屋的屋顶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分界线,一楼门面的房东刚好站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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