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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曾经的宋氏大小姐,后来的傅家阔太太一定不会只这个规模。 傅盛尧下了车,进去以后先上了一排台阶,走到墓园第三排,最靠近里边的一座墓碑面前。 紧挨着他的几座墓碑杂草丛生,落叶铺了一地,只有这座墓碑无论他什么时候过来都是干净的。 原因是当年傅坚遂了宋清的愿,把她葬在这里,最后却也还是顾着颜面,每年都会给这里人一笔钱,让人定期来这打扫。 但只有傅盛尧知道,傅坚这样做还不如不请人,宋清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伺候和打扰。 五岁以后一场高烧夺走了傅盛尧的眼睛,在所有人都唱衰的时候只有宋清告诉他: “想看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一定需要用到眼睛,更重要的是用心。” 但说是这么说,从那之后的七年傅盛尧就再没看过自己母亲的脸,再次看见的就是照片和这块墓碑。 傅盛尧站在原地没动,垂眼看着照片里边的人。 “还有三年。” 他对着对方道:“还有三年就结束了。”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始终是笑着的,绿林间的轻风拂过,贴着她的墓碑,她的脸。 光看神态,宋清像是比在老宅里,那张照片里要笑得更悠然。 傅盛尧说完话,又过了二十分钟就准备走了。 他出去,上坡以后径直走到自己的车旁边。 他这次来没准备久待,只是把该说的都告诉对方。 结果刚坐进去就看到路的尽头,一道身影正好出现在前方将要拐弯的地方。 高挺瘦削,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 背着双肩包,肩膀微微曲着,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 作者有话说: ------
第二十五章 “别理,让他哭” 距离上次在医院已经过去两周。 傅盛尧看着远处的青年,走到墓园门口以后先是和看门大爷打招呼,接着就垂着眼,在桌角的登记册上签字。 微微弯下腰的弧度,顶上那盏小灯倒映出那条下颚线。 他的动作很庄重,就连签字的时候都没放下手里的花,一直紧紧抱在自己臂弯里。 进去以后走到傅盛尧刚刚停下的地方。 把花放下,弓下腰,一条腿的膝盖跪在地上。 看向面前的照片,手拂上去,没有碰照片上的人脸,只是去摸墓碑的字。 每个字都细细摸过一遍以后,他才开口: “宋阿姨,我来看您了。” 纪言的声音很轻,但这里只有满处的墓碑。 一座座白色的,空旷的地界可以把任何动静放大,也能让任何一点情感的表达和反应都推到明面上: “抱歉,本来我应该上个月就过来的,但那个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样子不太好看,怕吓着您。 “之前跟您说过,我的论文被收录进了华江的学报,带我的老师对我很好,每个月会给我劳务费,做什么项目都愿意带着我。” “我这几年书读得很开心,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比我小时候在傅家过得要热闹多了。” “哦对了,还有那家火锅店,好多顾客都喜欢我画的画,虽然只是在奶盖上画,但真的好多人喜欢,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您一直说想帮我找亲生父母,我也找到了,还看到了我父亲生前住的房子......”纪言说到这顿了下,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了。” 本来声音就有些颤抖,去看面前的碑文。 清风拂过,还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忍不住了: “但我......我还是很想您。” 细密的哽咽从墓碑前面蔓延到其他,纪言本来只一条腿曲着,到后面变成两条腿。 跪在地上以后,双手撑在石碑前面的台阶上。 当年在那辆行驶在江城二桥的车上,宋清为了救他殒命。 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纪言咬着下唇的牙齿松开。 嗓眼发抖,喘了几口气以后,再没法抑制住地大哭出声! 之前在老宅的灵位跟前不敢放声大哭,全都憋到了这里。 从眼睛到鼻腔都是酸的,掺着不应该有的委屈,一起从自己的眼睛、嘴巴里全溢出来。 身体发软,从跪到趴在墓碑上。 纪言上次哭成这样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小孩子受了委屈,一个人的时候是个英雄,完全可以自己扛,但只要看到大家长,就是会忍不住地去发泄,想让自己信赖的大人安慰他。 只是摸一下头,或者一个拥抱就可以。 但纪言知道这些都再没可能,只是先撑着台阶,再后来两手掩面。 哭到自己胸口的地方上下起伏,呼吸快要喘不上来,因为一下没绷住身体就坐在底下,供行人走路的台阶上。 抱住自己的膝盖,接着又侧过身,对着照片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因为身体里的劲没缓过来,开口以后一顿一顿的,声音没有办法传到台阶下面去。 傅盛尧就站在后面看他。 看他和自己的母亲说话。 看他因为愧疚在台阶上哭出来。 看他从小心啜泣到捂着脸放声大哭。 ...... 都惊动了看门大爷,就要绕过傅盛尧走过去问他。 被后者叫住:“怎么了?” 大爷:“清场子!” 傅盛尧:“为什么?” “今天是寒衣节啊,理论上说中午之后就不适合再过来扫墓了,哭成这个样子就更不行......回头再把那些个孤魂野鬼都招出来,沾染上身了可不得了!” 大爷往那看眼还觉得奇怪,再叹口气:“这娃娃也真是的,之前那几次过来也没见他哭成这个样子啊......今天是咋的了。” 傅盛尧再往那边看眼,当着老头儿的面背过身: “不用管他。” “让他哭。” 说完就出去了。 临走时在老头的桌上留了点东西。 从现在往后又过了快一个小时,门口的灯灭了两盏。 纪言出去的时候还想再和大爷打个招呼,就见大爷坐在里边的摇摇椅上,手里正捧着个东西傻乐呵。 就没开口,出去了。 天这时候已经快要黑完,郊区的星星比城里要多,一抬头就能看到一大片。 纪言出去以后没有立刻走,就靠在身后的墙上,看了会星星。 等到再要走的时候, 滴! 远处是汽车喇叭声。 纪言往那一看,就见身着长款大衣的傅盛尧斜靠在车门边上。 正在抽一支烟。 他身后是大片的平房,一间间屋子里面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但事实是大多数房子早就空了,非必要没有人会住在墓地旁边。 但好像只要是这个人站在这里,即便是再荒芜的地方都会染上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有时候一片地方是人丁稀薄的城中村,还是中世纪贵族遗留下来的城邦,真的就和是谁站在那里有关。 纪言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问他: “怎么这么晚过来?” “我不能来?”傅盛尧反问。 完全是答非所问,纪言想起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情绪外泄,脸上还没有完全干掉的泪痕。 赶紧抬起袖子擦了下脸,说:“能。” 傅盛尧就又看向他: “火。” 纪言才发觉他嘴里的烟刚才并没被点燃。 下意识就问:“打火机呢?” 傅盛尧:“左边的口袋。” 说完也没有要自己拿的意思。 纪言就只好从他这边绕到另一边去,和人肩并肩站着,伸了只手到傅盛尧的口袋,在里面摸了半天。 隔着衣服,手指频频触碰到对方的身体。 没摸到。 但也有可能是外套口袋实在太深了,纪言个子不算太矮,但也不能真的继续往下摸。 再没摸到以后就问身边人:“没找到,用我的可以么?” 纪言以为这样说以后傅盛尧肯定会自己拿了。 结果对方没说话,表示默认。 纪言只好把自己今天在学校买的打火机掏出来,点着以后怕周围的风,一只手护着火。 往上举。 橙黄色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很亮,即便是刚刚才哭过,眼眶里都是红色的,连带鼻头上也有一点微红,在黑夜中显得很可怜。 黑色的珠子,中间是一簇小火焰。 在刹那跳出来。 两人的距离只两厘米,傅盛尧一动不动,就等着纪言把火帮他点上。 点着以后纪言也给自己点了一根,两人就站在汽车旁边抽烟。 纪言原本不想抽的。 但其实他现在更没办法跟傅盛尧单独待在一起,胸口五味杂陈,手里有点事做总比没有强。 等好不容易把烟抽完了,纪言才开口: “我先回去了。” “上车。” 傅盛尧已经下达指令。 和以前的每次那样,傅盛尧说完以后就用同一种眼神看他。 但这回纪言没听他的,按照自己心里想的对他,“不用麻烦了,我先不回学校,还要去火锅店,从这边开车过去得绕一段。” 傅盛尧再次问他:“我有说过要送你?” 纪言语塞。 后者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重复了之前的话: “上车。”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接着“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纪言就这样看着傅盛尧,看看又睨向身后,快要到宋清墓碑的位置。 十一月的江城已经热转凉了,给秋天过渡的空间比较少,他呼出口白气,硬是把那点情绪叹出来,拉开旁边副驾驶的车门。 傅盛尧开车,他坐在副驾上,对纪言来说其实是头一回。 要搁以前这种事他做梦都不敢想,但他现在什么别的心思都没有了,就靠着后边,静静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片的黑,从里边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等到路口,傅盛尧忽然把车停了。 他先下去的时候纪言还坐在座位上发呆,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傅盛尧已经在不远处坐下。 那是家亮着灯笼的小店。 一对夫妻支着摊子,在卖红豆汤。 这里的位置是并排横着的。 纪言就坐在车里往外看,犹豫一下以后也下车,走到他旁边坐下。 扭头问:“要在这里吃么?” 傅盛尧仍旧没有看他:“不想吃就不要占一个位子。” 问题是纪言已经坐下了。 刚想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傅盛尧已经抬手,对着老板娘:“两碗红豆汤。” 话都说出去纪言也没法现在就走,只好坐着不动。 没多久两个小碗被端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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