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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脸:“我没问你这些。” “我知道。”傅盛尧接话接得很快,语气不容拒绝,底子里却是极其柔软和坦诚: “是我自己想要告诉你。” 纪言垂下眼,又往前走了几步,夜色把他们团团包裹在这样的氛围里,带有迷惑性,蛊惑人心的同时,也很容易叫人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很多东西堵在胸口,纪言提着自己行李的手停下来。 下意识回头,却在撞进对方视线里的时候愣了下。 从以前到现在,纪言曾经被傅盛尧的很多个目光注视过,有审视的、有瞧不上的,厌恶的,恶心的。 直到后来,他们再次相遇,对方看向他的时候就有浓重的情感。 却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很复杂,很飘,也很专注。 没等他看清楚,傅盛尧忽然就又开口: “那天也是这样吗?” 纪言回神:“什么?” 傅盛尧继续看他:“四年前,十二月六号的晚上,你也是像这样拉着一个箱子,从小区里边自己走出去。” 纪言愣一下才明白“那天”是什么。 四年前。 十二月六号。 他自己都没把这个日子记得那么清楚过。 停了片刻后道: “我,我那天赶时间,出了小区以后就没拿箱子,暂时存放在对面的超市一楼。” “嗯,好。”傅盛尧说。 也不知道是在“好”什么,不等纪言开口,傅盛尧就又说:“我也是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睡觉超过四个小时。” 像是刚才的问题只是为了引出这句话,铺垫一大堆。 他这些话说得纪言脑袋酸,目光怔愣,在月亮底下回头看他: “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纪言看着他,定定没动。 傅盛尧也没动,就问说:“想听实话吗?” 他这种每次一遇到问题,就会反问,把原本该自己作答的抛回给问题发出者,这样的行为很不好。 人听着也不舒服,话也没办法继续往下说。 纪言没有吭声,扭过头,要继续往前边走,脚底下踩到一小截树枝。 对方突然就说:“因为我在卖惨。” 毫无道理的话里,却是十分坦荡的语气:“我想告诉你我在那边有多辛苦,以此来换取言言的同情。” 纪言一怔,转身。 身后的人朝他走了一步,接着继续说道:“就跟你小时候,对一个看不见的傅瞎子,所抱有的那种心理一样。” “你会牵着他,会抱着他,会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眼里心里都只有他。” 沙沙沙沙......有什么东西打在他们旁边的树杈上,是又下雨了,不大,毛毛细雨。 从树杈落到人的眼睛里,周围人都纷纷钻到旁边大树底下躲起来,用背后的包遮住头。 雨水压下来。 傅盛尧低头凝视这个人,看他微微下垂的眉眼,又看他虽然挂着疲态,却依旧白皙的脸庞: 刚想抬手把纪言脸上的雨水擦掉,站在他面前的人突然就说: “傅盛尧,你去喜欢别人好不好?” 身上的手一下顿住。 “无论你把话说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想听,我也没有办法把现在的你和小时候的你联系在一起。” “但这不能怪你,源头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才毁过一次我们之间的关系。” 纪言依旧没有看他,垂着眼睛,说到这又有些起情绪。 却是实实在在,他心底最真切的想法,也是他这些天抗拒之外,内心深处一直拉扯他的。 没办法。 折腾到现在,即便纪言再不敢相信,此时此刻他也必须得承认,傅盛尧对他的情感,可能真的比他以为得要重,要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四年后对方会突然变成这样,但如果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那也许傅盛尧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只不过这种喜欢太重,远比这两个字本身的意义要深,他承受不起,光是听到这两个字都很难捱。 这个人分明已经不是瞎子了,他们的情况也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同。 “其实傅盛尧,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怪过你,那些都是我自愿的,也是我应该的,我欠你的,欠宋阿姨的,太多太多,我一定得还。” 他深吸一大口气: “我只是不想再想了,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做到目前能做的全部了,我想让自己后面的日子可以好过一点。” “只要不去想,只要不看见你,我也许就能——” “当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傅盛尧沉声打断。 纪言一怔,抬头看他,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听到了某些幻觉。 接着就听到对方轻轻叹出口气。 似乎有些无奈,最后还是伸出手,把纪言脸上那粒水珠子带下去。 “不是你的问题,所以你不要再拿别人的错误惩罚你自己。” 纪言还停留在他上句话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别人是谁?” “我。” 傅盛尧只这一个字就不再说了。 没有顺着刚才的话继续,只低头继续看他,胸前一阵起伏: “所以,你要是不想联系,那就不要连在一起,你要是想把过去那些事情忘了,那就都忘了,别想起来。” 是针对前面那句,把他当成小时候的傅瞎子那样对待。 “你只需要看着我,看看现在的我。”傅盛尧低头睨他,握住人垂在底下的腕子,把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左胸口: “我没法喜欢别人,言言,我只能爱你。” 傅盛尧表情依旧是冷淡的,目光却专注到甚至能称得上纯粹: “我从现在开始爱你,以后都会一直爱你。” ...... 十五分钟以后,来接他们的巴士到了,所有乘客依次上车。 纪言在那句“不是你的错”、“把过去那些都忘了”之后,就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沉思到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坐在大巴车上,也沉思到他紧绷了一天的情绪,在身体最深处一瞬间全卸下来。 坐下来以后,他抱着双肩包往后靠,闭上眼,可能是因为经历过一次事故,也可能是现在确实太晚太晚了,车里变得比之前安静很多。 没有人说话,连小孩的哭闹声都没有了。 黑幕总算从车外照进车内,很快靠近纪言这边,顶上的小夜灯被人关掉。 周围本来就黑。 纪言靠着旁边车窗,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 睡得昏天暗地,都差点忘了自己这趟为什么要来江城。 一觉醒来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后。 一夜无梦。 外面雨停了,无法被完全拉上的车窗帘,一缕阳光从窗户外边照进来...... 纪言微一晃神,下意识眯了眯眼,很快眼皮上面就罩下一只大手,低沉的男声停留在他耳边。 细腻温柔,是很久很久在江城时,纪言梦里才会出现的语气: “还要快半个小时才到。” “再睡会儿。” ------- 作者有话说:言言:你去喜欢别人好不好? 傅某人:(去派出所)(身份证登记处)(改名字) 作者:(扛起来丢出去)
第六十三章 “我都听你的” 纪言愣了一下才发现身边坐着的人。 立马坐直了,身上一直盖着的黑色大衣掉下来,掉在腿上。 纪言下意识伸手一抓,和他昨天捏在手里的是同一件,一眼就知道是谁的。 回头看看车的最后一排,又看看左右两边,就对着紧挨着他的傅盛尧,不可思议道: “你怎么会坐过来?” 他昨天晚上刚要上车,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就一脸歉意地过来,说是小孩没忍住,在他地毯上面尿了。 期间她一直在跟纪言道歉,脸上全是愧疚,非要把地毯的钱还给他。 尿了的没法用,就算到地方,洗干净之后还是一股尿臊味儿,现在也不可能重新塞进行李箱里。 纪言只能忍痛把他处理掉,接着就对着这对母子: “不用赔了,就是......我方便跟你们换个座位吗?” 他们当时都是站在车外边,纪言朝那指指: “我本来是坐在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也就是因为这个,纪言昨天回到车里以后就没和傅盛尧坐一块,自己挪到大巴车中间偏前边一些的位置。 是刻意和人分开,没想到一觉醒来,傅盛尧也跟过来了。 “你昨天晚上睡着了。”傅盛尧坐在他边上没走,看着他,有些严肃地开口: “我不可能让你和别人睡在一起。” “......” 他这完全就是冤枉人。 纪言没完全意识到就皱眉反驳:“我和谁睡在一起了?” 傅盛尧就指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他大衣里边是件驼色羊毛衫,此刻肩膀靠近他座位的这个方向,很明显,有一小块深色水渍。 像是谁靠在那睡着以后,留下的口水印子...... 纪言往那看一眼立刻瞥开视线。 傅盛尧却继续点评: “言言,你睡得很香。” 纪言:“......” 往哪儿看都不合适,最后只能去睨车窗外边,半晌才道:“抱歉。” 这是对方衣服,他也不可能给人拿回去洗了。 傅盛尧:“所以你昨晚就不该走。” 指的是纪言和人家母子俩换座位。 纪言却说:“我之前不知道我会......”说到这顿了下,“我之前在咖啡馆也是这样睡觉的。” “所以我说,会给你在江城再开一家。” 傅盛尧顺着他的话继续:“里边会有只属于你的休息室。” “你来决定地点,要做什么主题,什么风格,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生意好不好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是你自己喜欢。” “即便不营业,也可以做成公益形式的沙龙,想去的时候就去,不想去的时候就自己看看书,喝喝咖啡。” 一个攻于利益的商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你知道不可能。”纪言深吸口气,把后边的话说完,是他来之前就做好的打算: “我也不会一直待在江城。” 傅盛尧就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纪言也不可能说。 两个人并排坐在位置上。 天气放晴,车里现在又有人在说话,恢复成大巴车停发以前,闹哄哄的样子。 临近早上,大巴车上开始售卖茶叶蛋,一块五一个,非常良心。 傅盛尧买了两个,剥了第一个以后就递给纪言,声音依旧是凉的: “把它吃了。” 纪言没接,对方就一直举着。 举在人跟前,连着鸡蛋的薄薄塑料袋皱在一起,里边黑酱油顺着他的拇指滴下来,一直流到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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