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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鹭侧着脸,手掌给怀里的猫咪做按摩,眼神像风一样扫过时鹤,用平静如湖的声音说:“能说什么,说了你就能变回异性恋吗?他们要我和清雅多照顾你,还要我观察观察你有没有在和谁来往,有的话,一定要把把关,如果能矫正就最好。” “他们,接受了吗?” “接受?”时鹭冷哼,手中摸猫的动作停了下来,厉声质问:“你从小到大除了惹妈妈哭,惹爸爸生气,给我添麻烦,你还会什么?他们那是接受吗?是没办法,是对你很无奈!” “你小时候很听话很乖啊,我都不明白你——”时鹭深吸一口气,合了合眼,长长地叹息,指了指自己,“你知道吗?如果是我,这几年来,如果是我出柜、搞乐队、不去留学,回来一点能耐都没有跑这么远北漂,你知道爸妈会怎么对我吗?” 时鹭放掉怀中的猫,德文便沿着沙发爬到时鹤身上,时鹤圈住猫,愣愣地望着哥哥,摇了一下头。 “我小时候,小学二年级,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有一次数学考了不及格,因为我没区分开大于号和小于号,几乎都填反了,那一单元就只学了比大小,我记得非常清楚,你知道为什么吗?”时鹭扯了扯嘴角,眼神中的晦暗是时鹤很少看见的,印象里时鹭总是一副很清高的模样,“因为爸爸让我跪着把卷子从头到尾抄了五次。那天晚上妈妈很忙,应酬,爸爸就让我从五点跪到了八点半,还不让我哭,哭一次多抄一份,他说要让我长记性。一直等到八点半,妈妈回来之后我才起来的,她只是说了爸爸几句下次不要这样……换做是你,他们会这样吗?” “我不想说什么你比我幸福,他们爱你多过爱我,我不想说这个,他们可能也想对我好。但这是事实,时鹤,你小学有跪过吗,你考砸了、没拿奖项,爸妈也就是说你几句,打过你吗?都没有吧?”时鹭停顿片刻,忽而冷笑一声,“我和爸妈关系差,你是清楚的,但他们从来不想弥补,只知道从我这里明白了要怎么去爱小孩,不能再把你养成我这样,千倍万倍地偿还在你身上。你很幸运,因为你是弟弟,而我是哥哥。” “所以你可以一直不用长大,你可以一直做你自己。我是哥哥我不行,我要做你的榜样、要呵护你,爸妈从来没有问过我吃饱睡饱没有,甚至你过年没回家爸妈都要问我怎么不带你回来,问小鹤最近状态怎么样,但关于我呢?一句话都没说,问的都是订婚事宜、工作情况,有没有人问过我吃饱睡饱了吗?所有人都默认我已经是大人,从你出生开始,我就必须要扮演好大人,那一年,我才八岁。” 时鹤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抱着猫,不住地说“对不起”,涕泗横流,又不敢哭很大声,眼泪郁结在胸口。 他没有资格在哥哥面前哭,可他又很难过,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拿走爸爸妈妈这么多的爱、为什么总是让哥哥不开心。 仔细想想,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即便知道父母很爱自己,却依然活得胆战心惊,活得很别扭,好像偷走了本该属于时鹭的幸福,这种不安感如影子般黏在他脚边,甩不掉,却没办法和任何人诉说,说出去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时鹭抽出纸巾,递给他:“你哭什么?我从来都没哭过。” “对不起哥哥……”时鹤接过纸巾盖在自己脸上,不愿意让时鹭看见他哭鼻子的模样,听见时鹭无奈叹息。 “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明白,”时鹭淡淡地说,“你要当小孩,那我就不能当小孩,我就要替你做很多事情。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讨厌你,你比爸爸妈妈更关心我,我知道的,有你我很开心……我做什么事情都是希望你好,如果对你很严格,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不要怪我,明白了吗?” 时鹤红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大脑嗡嗡地响。 时鹭擦掉他的滚烫眼泪,安抚半小时,回了家。
第64章 很难专心 许望春是从老家回北京之后第二天开始病的,一开始没发烧,许暮川让她吃了一点药,谁知道半夜烧起来,吃完退烧药后,白天睡了一整天,中途许暮川给妹妹测过两次体温,三十七度多一点,低烧。 但到了晚上,许望春突发高热,把许暮川吓得不行,直接带到医院,做完检查,比较严重的病毒感染,医生安排了病房吊水。 病房只开了一盏很小的夜灯,许暮川摸了一下妹妹的额头,似乎没有来的时候那般烫了。 “哥,我想吃东西。”许望春微微睁开眼睛,她脸色苍白,额头布着细汗,嘴唇有一些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泡沫纸,轻飘飘的。 许暮川给她接了一杯水,不知道是这晚的第几杯水,许望春一点点喝完,嘴唇总算是湿润了一些。 许暮川问:“想吃什么?我担心你吃了又要吐掉。” 许望春摇头,水杯松松地握在手中,许暮川给它拿走了,许望春道:“就是好饿。” 许暮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好一点的餐厅都关门了,剩下那些做夜宵的店,许暮川认为不太卫生,他跑过很多年的外卖,对大部分门店都是敬而远之,恐怕许望春现在脆弱的肠胃受不了。 “我回家给你做一点面条,好吗,你先睡。” “不好。”许望春有气无力地摇头,“哥你还是陪着我吧,我不吃了。” “好。”许暮川心疼地应下声,妹妹比他小十岁,其实他小时候与妹妹的关系并不亲密,只觉得许望春像家里养的一只动物,不会说话又总爱捣乱,等到他去广东读大学,妹妹也还在念小学,他与许望春的交流只有“钱够不够”,“功课做得怎么样”。 后来许望春长大了些,十五六岁的时候,许暮川才慢慢和她有了更多的交流,会关心一下她青春期的情绪,有没有学业以外的目标和梦想。 但许望春一直都说没有,并且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告诉他,她唯一的梦想就是去北京、读博士,唯二的梦想是赚很多钱不想要哥哥那么辛苦。 许暮川便给她请了好几个家教,从初中到高中不曾间断,辅导妹妹的功课,妹妹也很争气,拿过不少竞赛的奖项,去年顺利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没有辜负许暮川的期待。 考上大学之后,许望春第一学期的绩点直冲前三,连许暮川都感到诧异,妹妹倒是很平静,她说想保研的话,绩点前三也不足够,还要做很多事情,还差很远。 于是这次寒假才休息了不到十天,年没过完,马不停蹄跟许暮川回北京了,说要提前回学校跟学姐学长做什么项目。 许暮川时常发现许望春和自己很像,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会固执地一条路走到黑,不眠不休直到得到。 长相很像,性格很像,只不过许望春比许暮川要柔软一点,偶尔愿意与哥哥撒个娇。 许暮川托陪护弄来一份员工餐,一碗红枣小米粥,坐在床边慢慢地喂她吃。 “哥,我很久没生病了。”许望春吃了东西,精神了一些,和许暮川聊天,“上一次发这么高的烧还是小学的时候,妈说是长身体。” 许暮川与她相反,许暮川困顿得睁不开眼,妹妹说话,他就撑着头看她,听着应着。 许望春自己接过剩下的半碗粥,放在被子上,轻轻地吹着气,“当时你在广东,妈一个人照顾我,我还很小,不太懂事,烧糊涂了,就问她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许暮川的眼睛缓缓地眨一下,轻声问:“妈怎么说?” “她啊,她没有说话。”许望春搅拌着碗中的粥,浓稠香甜,可惜味觉失灵,吃进嘴里有点发苦,“但我感觉很不好,我其实不是那么想要爸爸的,容叔叔死了之后,我就觉得……谁都靠不住。” 许暮川听完,忽而笑了起来,觉得妹妹说话一股小大人的味道,很童趣,便说:“你还这么小,可以靠一下的,有我在。” 许望春喝了一口粥,抬起头望着许暮川:“哥,你会想他吗?他是什么样子的人啊。” “爸爸吗?” “嗯。” “他……”父亲去世快二十年,许暮川对于他的记忆已经太遥远。还在家乡念书那会儿总是能在生活的各个瞬间想起许钢,比如洗碗打泡沫、吃饭呛到水、拿起贝斯的第一秒、路过建筑工地、在试卷上写自己的姓氏,许钢的音容总像一道闪电劈入大脑,让他的生命停止两秒。 可读大学之后,许钢出现的次数突然变得太少太少。他说不上来是哪个瞬间许钢不再出现在生活的角落里,等他回过神,才发现生活的角落里只剩下时鹤了,因为时鹤无孔不入。 听起来很不孝,可他只能承认,每一个闪电劈入的瞬间,时鹤基本都在他旁边,或是叽叽喳喳地说话,或是安静地抱着他。让他错觉时鹤正与他一起分担大脑里的电闪雷鸣。 “哥?你笑什么,爸爸是一个很幽默的人吗?” 许暮川定了定神,有点迟钝地说:“不是,但我好像记不清了。” “也对,都二十年了……”许望春颇为遗憾,把空碗还给许暮川,让许暮川再给她测一下体温。 许暮川叫来护士换吊瓶,护士拿了一支体温枪对着女生的脑袋“滴”一下,温和地说:“37.8,打完这瓶可以回家观察观察,不放心的话就在这多住几日。” “谢谢。”许暮川向护士道谢,总算是松了口气。 许暮川叮嘱妹妹:“病好之后你要多穿一点,知道吗?” “你好啰嗦呀,医生说了是病毒感染,不是普通着凉,估计是飞机上感染的,和穿多穿少没有关系。”许望春说得振振有词,十几岁的小孩最难沟通,他头疼得很。 “那我怎么没感染?”许暮川嗔她。 妹妹摇头晃脑:“你别得意太早了。” 许暮川的确是“得意”太早了。许望春退烧后,许暮川“马不停蹄”地病了,只不过比妹妹要好很多,发了两三天的低烧,迫不得已线上办公,终于等到了病愈。周末开车送许望春回校。 大学在比较偏远的城区,许望春不适应学校的澡堂,许暮川便帮她在附近租了一个公寓。 送完人,想了想,决定驱车至时鹤公寓。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时鹤,时鹤听说他生病的时候,火急火燎就要冲到他家来,也不管什么病毒细菌,被他用会传染的理由阻止,暂时没敢把地址发过去。 而后时鹤就有一点赌气,不主动给他发信息,回消息也是恹恹的,最爱发的那一串表情统统消失。 许暮川打开时鹤家门的第一秒,猝然遭遇一个飞枕攻击。 许暮川接住飞过来的枕头,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属于他的拖鞋,时鹤和猫同时出现在他眼前,时鹤抱着猫问:“病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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