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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柯不喜欢下雨天,一到雨天容易失眠。可是没有父亲庇护的那些年里,孟柯已经成长为可以在雷声大作时捂住泊亦耳朵的爸爸了。 卢缙尧递过来一个手机。 “无论换多少个手机,父亲一直保存着这些照片。” 崔小动接过手机,抬眼看了看卢缙尧诚恳的神色,点开相册。 一张张照片跃然眼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烫。 这些照片早到孟柯幼儿园入园照,小学家校联系本上的证件照,父亲那一栏还写着“成屿”,“孟修”,那个时候的小孟柯还是会对着镜头天真地笑的。 再后来是很漫长的一段缺席,一转眼孟柯已经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男孩了。 很明显是位于校门外的一张偷拍,距离远远地,像素差到看不清孟柯脸上的表情,成屿却依然珍藏至今。 后面的照片都是在医院拍的,在工作场合穿着白大褂的孟柯,或是走在长廊里,或是坐在诊室里。经过十多年的更迭,手机像素越发清晰,崔小动却能直观地感受到,一张张照片的距离越来越远。其中有一张,孟柯大概感觉到对着自己的镜头,找寻之间蹙着眉头,成屿大抵也一瞬间慌了神,手抖,镜头失了焦。 一位父亲,只敢神态卑微地,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崔小动胸膛里狠狠地绞转着痛。 “我问我父亲,你这么想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父亲说,不能去,我对他犯过错。他恨我,也怕我。” “这些照片,能传我一份么?”崔小动把手机还给卢缙尧,点开自己手机的蓝牙传输,接收了传送请求,照片一张一张地输入,他也从传输ID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卢缙尧”。 崔小动放大再放大孟柯蹙眉的那张,轻轻抚着他纠结的眉毛。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卢缙尧低着头,“我承认我的私心,只有把这些说出来,好像才把这些年原本应该属于孟先生,却被我占着的东西,还给他了。” 崔小动觉得这世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像互相咬合的齿轮,一旦这种有条不紊的周转因为脱节的失误而错位,造成的遗憾并不是哪一方的退步就能轻易弥合的。 “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我也很……震惊。”崔小动轻声道,“我没有想过,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叫人无奈的事情。” “可是就像过了站点的车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是吧……” 崔小动语气很轻,像是在问卢缙尧“是吧?” 也像是在回答他自己,“是吧。” “父亲的意义,或许应该是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了,有这么一个人问他疼不疼,告诉他要勇敢。在他被人欺骗,差点被污蔑成学术不端的时候,即便全世界都指责他,还有这么一个人跟他讲,我相信你。” “这些事情对你而言稀疏平常,可是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办法接受,居然真的有一个人可以全心全意地、没有什么理由地对他好。 这才是你父亲留给他最深的伤痛。” “他用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摆脱当初你父亲一个错误的决定带来的伤害,伤口都还痛着呢,你们却要他原谅,这不公平。” 崔小动听见卢缙尧的低泣,递过去一张纸巾。 “反正他也决定要去看你父亲了,这件事情不管最终怎么样,希望你们可以尊重他。” 卢缙尧点头,在崔小动起身之后又说了句“对不起”。 崔小动扶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还有卢缙尧断断续续的泣声。 “你也……放宽心,”崔小动转身道,“听说你有宝宝了,太伤心对孩子不好。” “跟你说这个不为别的,因为将心比心,我们都是做父亲的人。” 话音落下,卢缙尧隐忍的啜泣却渐渐明晰。 崔小动回病房时孟柯已经坐在了床边,崔小动迎上去摸摸他后背和脖子确认有没有冷汗,再摸摸他肚子里面的动静。 “老孟,你什么时候醒的啊?” 孟柯扶着腰侧向后仰仰脖子,“你起来我就醒了。” “对不起,老孟。我刚刚见卢缙尧了……” 崔小动指腹轻蹭着孟柯的脸,他还想问问孟柯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孟柯却捉住他的手,更近地把脸贴上去,很轻很轻地说:“没关系……” 他什么都听到了,这个时候好像什么都不太重要了,没有什么比此刻他们静默着相拥更要紧,他实在是亏欠了崔小动太多。 一个拥抱的时间根本不够,也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可以让他慢慢地还。 孟柯出院那天去见了成屿。 到病房外面时卢缙尧一早就在了,见到孟柯,对他微微欠身致意。片刻功夫,医生、卢怀嵘和卢缙尧大哥从病房出来。 卢怀嵘和那衬衫男人与崔小动之间都有过那么些不太愉快的接触,短暂的眼神交接之后他们匆匆离开,卢怀嵘即将走到走廊尽头时,回身朝着孟柯的方向看了看。 他们衣着整饬,形容憔悴。 卢缙尧把病房的门打开一条缝,孟柯起身之前崔小动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有点儿凉,握在手里总觉得更加瘦削了。 孟柯回握住他的手,勾着手指在他手心里挠了挠,朝他点头一笑。 崔小动望着孟柯慢慢走进那扇门里的背影,心底丛生出浓厚的迷茫,他拿不准这件事最后会是怎样的走向,更不愿意这次见面对孟柯造成更深的伤害。 他犹疑着,忽然很希望父亲能给他一些建议和宽慰。 特护病房孟柯走过无数次,进门到病床前十步以内的距离,孟柯恍然觉得走了好远好远。窗户外面一棵常青的树,繁茂的枝叶掩住了灼灼的阳光,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斑洒进来,病房里色调柔和,氛围静谧。 见过太多癌症晚期的病人,却从来没有哪一位让他如此揪心。床边放着一张拖出来的凳子,在凳子坐下细细打量着瘦得像是陷在病床里的成屿时,孟柯好像突然就懂了孟情在她面前落下的眼泪。 那里面一定有诸多不忍纠结着偃旗息鼓的恨意。 体内蛋白含量太低,病床上的人尽管只剩一把枯瘦的骨头被褶皱的皮肉包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却是肿胀的。 孟柯不忍看他下陷的眼眶和枯槁的面色,抬着头,顺着一截输液管看清了药液,伸手替他调流速。 他并不认识这样的成屿,他记忆里那个让他恨得夜不成寐的漂亮男人不是这样的。 眼前这个人让他恨不起来。 输液管微动,成屿有醒转的迹象,蠕动嘴唇,声音弱得像一线游丝。 “医生,不用……” 成屿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床边坐着的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最近他的器官连同着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不太能正常地运作了,很多时候眼泪会失控。可是此刻的流泪伴随着心脏处剧烈的震颤和疼痛,他微微喘起来。 孟柯为他接上床头的氧管,有温度的皮肤触碰到成屿的脸。 “梦梦,梦梦……” 孟柯又把手收回膝盖上搁着,成屿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那双手,流泪自语:“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见到你呢,梦梦……” “梦梦,你还是来了……” 几番喃喃和哽咽,成屿枯喘着几乎嚎啕:“梦梦,爸爸对不起你……” 成屿看不清孟柯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 他聚着全身的力气伸出胳膊想给孟柯擦擦眼泪,他想告诉孟柯,不要为他掉眼泪,他不值得。 “梦梦有宝宝了,不能哭……” 是啊,梦梦有宝宝了,他现在重疾缠身,不能碰梦梦,不能。 成屿慢慢收回手,垂在床边,指尖堪堪能碰到孟柯的手背。 这一次孟柯没有躲。 氧气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输,又从心口缺着的那一块泄出来,成屿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吐息间剧烈的疼痛,可是他要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梦梦了。 “梦梦……谢谢你能来……” “我不敢,不敢……也不能要你原谅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成屿转过脸,望着天花板上虚无的一处淡淡笑了。 “最近总梦见很多人……小时候的你,老卢,尧尧……还有,小修……” 眼泪进鬓发里,“小修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恨我……等我到了下面,我得好好道歉……” “我,过得很好,很好。”孟柯轻声开口。 成屿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欣慰地闭了闭眼睛,脸上五官都在颤抖,胸膛抽搐着挤出一句气音:“梦梦……” “有句话我没告诉你,我爸他不仅让我不要恨你,他还说……”孟柯仰着头喘了一阵,伸手托在腹底安抚泊宁,“他说他也从来都没恨过你,他感谢你把我留在他身边。” 成屿胸膛里滚过一阵咳嗽。 孟修从没恨过他,却让他这辈子也无法解脱。 孟柯知道成屿是相信下辈子的说法的。 “要是真的有下辈子,不要再爱上孟修了,我们都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孟柯把原本准备的那些质问都随着眼泪咽回去,此刻才感到真正的释然。 他留给成屿的最后一句话,“下辈子祝你有一段一开始就全然正确的人生,不要再给自己、给你的小孩,留这么多的遗憾。” 成屿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好……” 孟柯起身朝病房外面走,紧咬着嘴唇告诫自己,无论身后的目光有多么留恋,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不要再总是回头看来时的路。 扭转把手,病房的门打开一条缝。 走出这里,他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成屿这个人了。 巨大的疲惫在孟柯出门的瞬间席卷全身,他软着腿几乎站不住,一个格外温暖宽厚的怀抱承接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鼻息间茉香环绕。 他恍然想起,茉莉快到花期了。 好像这就回家了,回到了有崔小动和泊亦,有崔璨和林深,有满院茉莉的家。 孟柯略略抬起头,茫然地看清了林深的脸。 “小孟,我们回家。”
第77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1 (二十一) “情况好像比我能想到的,更复杂……老爸,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有立场去苛责谁,更没有资格替老孟原谅谁,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崔小动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徘徊着打电话,不时朝病房的方向张望。 接到崔小动的电话之后,两位大家长一致觉得,先把两个大小孩都接回家来,回家了,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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