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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启南刚要移动脚步,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另有一辆轿车驶进小院。 司机降下车窗,扬声问道:“老板,还有房间吗?” 沈启南脚步一顿,转身看着那个女老板,说:“就那间吧。” 算了,反正就是将就一晚。 沈启南登记付账,之后转身上楼。关灼跟在他身后上了楼,用钥匙打开门,目光扫过房间各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小的房间干净整齐,窗外临着一条山溪,汩汩水流声和着下雨的声音,并不嘈杂。 唯一的问题是,房间里只靠窗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 原来是因为这个。 关灼垂眸,沈启南放下钥匙,面无表情,一副只要不提就看不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的样子。 过了半天,沈启南说:“还有一间空房,被预定了,晚上如果没有人来就可以住。” 关灼点点头,应道:“好。” 从离开国道到入住这里,都是沈启南做决定,他哪里还有别的话? 在高速上堵了那么久,入夜了,两个人还是腹中空空。 沈启南懒得再去其他地方,关灼跟民宿老板打了个商量,有什么做什么,随便吃一点。 那个不善言辞的男老板兼做厨子,炒的菜卖相一般般,倒不算难吃。 雨下得一阵急一阵缓,到后来慢慢地停了。 院子里亮着灯,平整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那男老板推了一辆摩托车出来,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他绕着摩托车左看右看,几次尝试也没能打着火。 沈启南看到关灼起身,已经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你会修摩托车?” 关灼笑了笑:“我看看。” 他走到男老板旁边,跟他交谈了几句,俯身查看那辆半旧的摩托车。 沈启南查了高速上的通车情况,片刻后目光往那边一掠,关灼已经把摩托车的座椅给拆了。 男老板跑进跑出的拿了些工具出来,关灼低头看一眼,从里面挑出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随着关灼的动作,几度望过去。 关灼平时随便做些什么的时候,也有种认真的意思在,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真的难住他,而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拿出不端正的态度。 但这时专注在修摩托车这样要经验和技巧的事情上,关灼身上却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东西。 因为他对自己充满尊重,所以做事的时候特别好看。 没过多久,摩托车能打着火了,男老板喜出望外,把他们晚饭的餐费给免了。 关灼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些弄脏的地方。 他说去洗手,沈启南上楼回到房间。 雨停了,沁凉的空气涌进整个屋子。阴云散去,一只明晃晃的月亮不知何时挂在了天上。山里的月亮竟然这么亮,简直带着一层辉光。 几分钟后关灼上楼,说他问过民宿老板,那个有预定的客人已经入住,没有空房间了。 沈启南没说话。 关灼问道:“要不然晚上我去车里睡?” “不用。”沈启南说。 关灼看着他。 时间不早了,沈启南起身去洗澡。水不太热,好在天气也不冷。他拆了套一次性浴巾擦干身体,用吹风机吹头发。 但那吹风机不知是什么伪劣产品,没吹几下竟然冒出点火星子。他把电断了,用一次性浴巾擦头发,走到外面,关灼不在。 沈启南坐在床边,过了一两分钟,听到楼梯上关灼的脚步声。 关灼进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矿泉水。 沈启南双手有些机械性地擦着头发,半天听不到关灼的动静。 他动作一停,还没有别的反应,一双手隔着浴巾按上他的头发,替他擦着捋着,力道不重也不轻。 沈启南不客气地拉下浴巾,关灼正站在他身前,低头看他。 他一蹙眉,关灼便开口。 “如果我让你现在退出高林军的案子,你会听吗?” 沈启南早看出关灼有话要说,不料是现在,不料是这么一句。 他撩起眼皮,淡淡地问:“为什么?” 关灼的声音有点沉:“如果爆炸原因真的没那么简单,高林军难辞其咎,你是他的辩护律师。你知道他做了什么,要担责。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这桩案子过了,你的声誉和专业呢?” “你已经笃定高林军有问题?”沈启南口吻冷淡,是要终结对话的意思,“不如等那个举报人再放出点东西来,或是调查组介入再说吧。” 关灼看着他,眼睛深邃漆黑。 “同元乙烯那一摊烂事儿,你为什么就不能——” 沈启南径直打断他的话:“你也知道同元乙烯是一摊子烂事儿,姓孟的都知道往后躲,你倒是给多少接多少?” 他仰着脸看人,气势一点不弱,扬起的眉眼线条锐利。 对视成了对峙,伫立床前的人本该居高临下,反倒诸多克制。方寸间空隙被无言的沉默填满,关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进洗手间。 一墙之隔,洗澡的流水声溢出来。 沈启南起身走到窗前透气。月光透彻,山溪泛起点点的银光。 晃得他眼睛痛。 沈启南低下头,左手揉着额角眼睛,指尖没入半干不湿的头发里。 到关灼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启南只说了一句话:“我不睡里面。” 关灼更是一言不发,留下靠外侧的半边床,平躺着似是很快就能睡着。 沈启南关了灯,背对关灼躺下,被子只搭在腰间。 一米五的床睡下他们两个人还是太勉强了。沈启南只要翻身平躺就会抵住关灼的胳膊。 但现在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张床上,呼吸声近在耳边,再微小的动作亦有牵扯,衣物摩擦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沈启南想到早上从东江过来,这一天发生这么多事,算得上漫长,应该很容易入睡,可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换成平躺的姿势,果然碰到了关灼。 关灼倒是没什么反应,大概已经睡着了。沈启南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转回去。关灼的体温透过衣服辐射而来,他忽略不掉。 沈启南又调整呼吸,还是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才意识到,是不是房间里太亮了。睡前忘了要拉上窗帘,月光如水银泻地,其实什么都看得见。 沈启南转过身,窗帘在关灼那边,这半截只能从床上拉过去。 他想了想,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撑起身体,越过关灼去够那半截窗帘。 沈启南自觉动作已经放得足够轻了,可是关灼的声音忽然间响起来,倒像是带着点忍耐。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动?” 沈启南动作一顿:“我以为你睡着了,我想关窗帘。” 关灼睁开眼睛。 山月皎皎,一层清辉照在沈启南脸上,有种很细腻的光泽。 关灼看了沈启南几秒钟,突然伸手把他按回到那半边床上,拽起被子直接盖了上去。 沈启南脸撞到枕头才反应过来,关灼这一下不是蛮力,带着点格斗技巧。他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要反抗,就已经结束了,被子压下来盖在身上。 紧跟着,窗帘也被拉上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沈启南睁着眼睛躺了半分钟才后知后觉,低声道:“你……” 关灼说:“你真的要问?” 沈启南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沈启南发觉自己枕在关灼的胳膊上。 关灼的呼吸声很平稳,显然还处于睡眠之中。 沈启南放轻动作,默默起身。 他住在关灼那里的时候,早上关灼总是比他先醒。沈启南有些赧然地问过一次,关灼故意说,是因为第一次的时候,自己睡醒了,发现他早就逃了。沈启南忍无可忍,好几年前的旧账关灼也翻。 可现在沈启南站在床边,看着睡着的人,却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一段。 他以目光勾勒关灼的眉峰、鼻梁、嘴唇、下巴,轻声说:“关灼。” 睡着的人当然听不见,也不会回应他。 或许是因为关灼的坦白,或许是因为昨天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沈启南看着看着,低声说了一句话。 耳语也不过如此,音量简直比呼吸还要轻。 他说:“我要,你是真的,因为我对你是真的。” 沈启南垂眸片刻,转身走进洗手间去洗漱。 在他身后,关灼睁开了眼睛。
第129章 观音 俞剑波回国了。 距离那个让高群翻车的案子已经过去数月,明面上看,风波已过,然而到底牵连甚广,时至今日仍有影响,是以俞剑波虽然回国,却十分低调,并没多少人知道。 见面的时候,沈启南发现俞剑波的鬓角竟白得很是明显。 俞剑波笑道:“怎么?以前也是染的。” 说话时他正在检视家中的数盆兰花。出国之前,俞剑波专门找了人照管,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傅。浇一样的水,施一样的肥,一样的精心,每一盆都兰叶葳蕤,却有一株不知为何枯死了。 俞剑波对着那棵已经干枯的兰草看了半天,连声说着可惜,拔了根仔细观察,又将盆中植料全部清空。 他在盆中种上新的一株,说给兰花施肥不能多,宁淡勿浓,最后转着盆边左看右看,放下培土的铲子,对沈启南说:“吃饭吧。” 菜色很简单,但掌勺的人水平高,把家常菜也做得滋味醇厚,齿颊留香。 俞剑波似乎兴致不错,嘱咐人烫了黄酒。 沈启南说:“我开车来的。” 俞剑波不以为然:“叫个代驾嘛,或者你今天晚上就住在这儿。” 沈启南笑了笑,没有再拒绝。 前段时间,他已经对自己团队内的人通过气,做完手上的案子,他就会离开至臻衡达,自立门户。有些人一定要跟他走,有些人倾向于留下来,跟沈启南的预料几乎没有偏差,他也一概做好了安排。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律所内也有人知道他要离开,跟他私交不错的各自心里有数,施扬还单独请他吃了顿饭,笑言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 而在俞剑波这里,其他的话,沈启南已经不用说。 饭后,俞剑波还是跟以前一样,让沈启南陪他下象棋,只是两人手边的酒杯都已换成酽茶。 几局下来,两个人是互有输赢。 俞剑波说从前下棋只是个消遣,读书时留下的习惯,大洋彼岸住了半年,找不到几个能跟他下棋的人,反倒生生憋出了一点心瘾。 沈启南安静听着,笑了。 先前几次越洋电话,他发觉俞剑波或许有一二分激流勇退的意思。但有些事情,真到了要松手的时候,未必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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