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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厅处只有关灼一个人。 “人呢?”沈启南往外面看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 “走了,”关灼望着沈启南,低声说,“他好像误会了。” 沈启南还没有反应过来:“误会什么?” 关灼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门厅这一隅空间里,二人相对而立,沈启南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自关灼身前扫过,看到他此时此刻的装束,忽然就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说的误会是哪一种。 “走了就算了,”沈启南神情淡漠,终止了这个话题,“之后我再跟他解释。” 他内心有莫名其妙的轻微恼火,为崔天奇也为自己,但还是回房间里取了车钥匙,因为知道那枚戒指对崔天奇的意义到底不同。 关灼上前拦住他:“沈律,还是我去吧。” 他说沈启南的腰伤还没好,行动起来不太方便,在车里找戒指必然要弯腰,这种事情他来做就好。 沈启南说:“你就穿成这样下去吗?” 关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袍,没有说话,但神情里面有种不以为意的散漫劲儿,显然完全不会在乎别人的目光。 最后还是一起吃了一餐饭,关灼的衣服随后被送到房间,他又恢复成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 沈启南说以后身上可以带一些现金,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他指的是像今天这样下雨手机又没电的情况,但关灼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他笑了笑,应了下来。 沈启南向关灼简单描述了那枚戒指的样式。金色略宽,戒面近乎正方形,上面錾了一个福字。 关灼听得认真,脸上似乎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因为沈启南说起那枚戒指时完全不需要停下来回想,对他来说那显然是一个非常熟悉的物件。 关灼一去一返,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戒指掉在了驾驶座下的缝隙里,他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又用纸巾擦去戒指上面的浮尘。 是那种特别老旧的款式,已经上了年头,上面有许多细微的划痕,戒面也因为几处小凹陷变得不平整。 沈启南接过戒指看了一眼,把它放在盛茶具的托盘里,随后对关灼说:“你酒量怎么样?” 桌上比关灼离开时多出一瓶威士忌,而沈启南拿了两只杯子放在一旁。 酒中规中矩,杯子也是最普通的那一种,但倒酒的人站在灯下,实在出奇漂亮。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就停下了动作,不是强迫,也不是邀请。 关灼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拒绝,沈启南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上前,伸手在那只空杯上比了一个高度。 “到这里,能聊天,”关灼垂眸,指尖向上移动,“到这里,反应会变慢。”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停留在一个位置。 “到这儿的话,可能就得留宿了。” 沈启南握着酒瓶,神情略微意外:“没想到你是个一杯倒啊。” 他向那只空杯里面注酒,琥珀色的酒液震荡晃动,停留在“能聊天”和“反应会变慢”之间。 关灼笑了,问道:“需要改吗?” “又不是毛病,为什么要改?”沈启南知道关灼的意思,“完全不喝酒不应酬的律师也有很多,践行自己的规矩做事,怎么都不算错。” 关灼似被他这句话触动,举起杯,轻轻一碰。 沈启南将酒杯移近唇边,轻描淡写地一饮而尽,又说:“你不用跟我一样。” 酒量或许不佳,但心思是敏捷的。关灼已经摸清跟沈启南相处的窍门,他按自己的节奏不多不少地喝下一口。 杯子搁回桌面,轻而闷的一声响。 想了想,关灼还是问道:“为什么今天要喝酒?” 这点酒对沈启南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的眼睛真如点漆一样,闻言望向关灼,伸手将桌上案卷拖过来,指尖叩在上面轻轻一点。 “姚亦可的案子不算,这是你在我这里做的第一个案子,算是鼓励?” 他笑了笑,像是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酒量不好的人来说,这或许不算鼓励,更像是压力,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跟着俞剑波律师做第一个案子的时候,他也跟我喝过一杯。” 沈启南没有多少带实习律师的经验,把这个也抄过来了。 他自斟自饮,转头看向窗外,漆黑夜色里大雨如注,远处一片模糊。他这里楼层高,像水中一处孤岛,走出一步就直接踏在涟漪之上。 “你为什么想做律师?”沈启南回望而来,“给我一个不同于你在至臻面试时候的答案。” 这个问题,大约每一家律所,每一个团队都会问。答案么,无非也就是那么几种。 维护公平正义推动法治进步太高远太假大空,终身学习保持进步太投机取巧,独立自由和更高的收入天花板,这个恐怕是最真实的。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都心照不宣。 而关灼回答之前,先把杯中的酒喝完了。 比脸色更直接的是他看人的方式,沈启南首先意识到,在酒量这一点上,关灼并没有撒谎。 他的眼神直白坦荡,让沈启南想起纪录片里看到的野生动物。 “有一个可以说是改变了我的人生的人,他的职业就是律师。” 这个回答是不是真实,根本没有验证的途径,是不是真诚,则全看听者的价值观如何。 可沈启南转过脸,长长的眼睫垂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 关灼离开酒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坐进出租车的后座,报过地址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伸手从眉心捏到鼻梁。 他的酒量基本上就是那么差。 车轮驶过湿润的地面,带起沙沙的水声,每一盏路灯的光芒落在地上都有模糊的光晕,气温不高,夜风湿凉。 他回到家,脱下外套,扯松领带,手指习惯性地移到腕上摘表,但只碰到衬衣的袖口。 这就算是酒精给关灼带来的影响之一了,手表被他故意留在了沈启南的浴室里,他差点就真的忘了这回事。 房间里的灯随着关灼走动自然地亮起,他似乎觉得有些刺眼,又把它们全关了。 但房间里并没有陷入黑暗,横厅外有巨大的悬空露台,对面就是燕城金碧辉煌的江景。驳船在江上游走,黑色的水面亦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像一张柔软的银幕,浮光掠影在上面闪闪烁烁。 关灼穿过横厅,脚下的影子被拉长,锋利而浓黑。 他从冰箱里取了一瓶冰水,一边喝一边回消息。 最近跟他常有对话的是刘涵,沈启南的工作强度很大,刘涵却因为受伤不得不长期休假,很担心把伤养好之后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他人接替。 可沈启南忽然收下关灼这个实习律师,助理的事情也有他一并做了,什么都不影响,却也不会动摇刘涵的地位。 所以刘涵很乐意给关灼答疑解惑,经常指点他跟着沈启南工作要注意哪些地方。 关灼也因此了解到不少沈启南的事,比如说他腰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刘涵在沈启南身边做事有三四年之久,并不是全无心机的愣头青,可关灼跟他聊天都很有技巧,刘涵从未起过疑心。 还有同学聚会的邀约,大圈子小群体,或生或熟的面孔。 有关灼在游泳队里结识的朋友,退役后依然一直跟他保持联络,说马上就有封闭式集训,让关灼到时候去看他比赛。 严鸣说顾老师在桂南的考察结束了,叫他周末去家里吃饭。严老师要去外地参会,这次不在,可喜可贺,但顾老师厨艺莫测,建议关灼那天早点来,主动问几个雨林植物的话题,不要给她进厨房的时间。 这小子只有在跟自己爸妈有矛盾的时候才会故意叫他们严老师和顾老师,关灼垂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他切换到另一个聊天软件,最上方的位置是一个头像一片空白的账号。 备注为埃文斯,但关灼知道这应该不是对方的真名。 他在美国读JD的时候进入一间律所实习,由此结识了这个人。 埃文斯是律所雇佣的独立调查员,有过警局和州检察办公室的工作经历,是个背景十分复杂的人。他能做的事情可以比一般的调查深入很多,只要付得起价格。 他们的对话记录中最后一条是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时长为十五分钟的一次通话。是这次通话耗尽了他手机的最后一点电量。 关灼喝掉瓶中剩余的水,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邮箱。 邮件也是埃文斯发来的,关灼点开末尾的链接,里面有多个文件夹,包括照片、视频,一些常规渠道绝对无法看到的医疗记录,还有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其实就是埃文斯那通电话的完整版本,关灼浏览了几页,看到了一张扫描照片。 柴勇蹲在地上,双手被铐,正面冲着镜头,指认证物袋里的刀具就是他用来杀死关景元和周思容的凶器。 这张照片其实是关灼提供给埃文斯的,来源于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在何树春的办公室里用手机对着案卷,拍下了柴勇的脸,还有讯问笔录上包括电话号码、住址、身份证号和户籍在内的所有信息。 柴勇有多次犯罪入狱的记录,刑期最长的一次是因为重伤害。 这一次犯案,他自己也知道一定会是死刑,在笔录中曾有过多次表达,希望警察们办案子快一点,不要拖,早点判一个死刑给他,不然他脑袋里的肿瘤不知道哪天爆掉了,还给国家省一颗子弹。 柴勇没有上诉,在死刑复核阶段,他的脑瘤恶化,死在了看守所里。 关灼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继续往后看。 调查比他的预计花了更久的时间,因为埃文斯总是在同时进行几项工作,而他提供给埃文斯的线索又实在有限。 重要的记录和文件都被特别标注出来,埃文斯的报告是很详实的,证据充分,每一处时间线上的空白都被尽量填补,最后得出简洁可靠的结论。 柴勇有一个女儿,因为非婚生,在国内没有留下相关的户籍记录,也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她很小的时候就随自己的母亲移居美国,住在南部的一个州。 十年前那起无差别杀人案之前,有人给了这对母女一大笔钱。 关灼打开另一个发信页面,写了一封邮件,内容非常简短,只有一句话。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确认,发送。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屏幕散发着介乎白色与银蓝色之间的光,照在关灼英俊而漠然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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