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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启南下意识伸手去摸,被关灼抬手挡了一下,没能碰到。 “别用手,”关灼又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有点渗血。” 沈启南想了想,大概是在包厢里跟赵博文起冲突,他推他那一下的时候,被赵博文手上的戒指划的。 但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如果关灼不说,沈启南自己根本没有感觉,想来也不会是多严重的伤口。他完全没当回事地说:“走吧。” 可关灼站着没动。 沈启南回头看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因为走廊上的灯影,关灼的眼神似乎有点暗。 但那种感觉也是转瞬即逝,关灼走到他身边,随他一起下楼。 楼梯上有打扮入时的青年男女嬉笑着走上来,他们身上香水气味浓烈,呛得沈启南有点头疼,直到走出这里,站在微冷的夜风之中才缓解。 关灼把车钥匙放进他手里:“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沈启南下颏一点,没有说什么。 是到了坐进车里的时候,沈启南才发觉,刚刚关灼帮他系领带的行为,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讲,似乎都有些太过亲密了。 但拒绝这回事,大多时候,是要当下才有意义。 过了那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就没有用了。 但更加让沈启南在意的是,他竟然没有拒绝。 那时候他是在想任婷的案子没错,但关灼伸手过来,按上他领带的瞬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 沈启南一向排斥跟他人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但对关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抵触消失了。 车窗玻璃被轻轻敲响,沈启南抬眸,看到关灼站在他这一边的车门外,手里提了一个印着便利店商标的塑料袋。 他降下车窗,关灼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拆开。 是一次性的碘伏棉签。 沈启南真的没想到关灼是去买这个了,他随口道:“不用了,我……” 但关灼已经折断棉签有标记的那一边,细管内的碘伏把下面的棉球染色。 沈启南只好改口道:“我自己来。” 他从关灼指间接过棉签,对着镜子扬起脸。 那个位置的确刁钻,不抬高下巴根本看不到。细长的一道口子,破损处的血点由深至浅。 沈启南对这种小伤口也是真的不在意,动作潦草地蹭了两下就算是消毒,回过头的时候,却看到关灼已经折断第二根棉签,手腕搭在车窗,指尖夹了棉签悬在那里。 沈启南停顿一下,难得顺从,接来棉签,点压在伤口上面。 片刻后关灼绕到另一侧上车,沈启南移开视线,扣好安全带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燕城最灯红酒绿的一条街,声息深夜不止,热闹至死方休。 霓虹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沈启南想到一件事,忽然淡淡开口:“刚才在包厢里,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打算跟赵博文动手?” 关灼没否认,目光直视前方的车流,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非常稳。 “动手”是种轻描淡写的说法,那一瞬间,沈启南识别出关灼身上的某种东西。 沈启南还记得自己开车截停那辆在市区撞人的车时,关灼踹碎挡风玻璃把凶犯拖出来的样子。 如果只看那个画面,很难分辨谁才是行凶的人。 关灼的神色平静到几乎闲适,但动作凌厉到带上戾气。他双手被碎玻璃割得鲜血横流,连眼神都没有错开一下,按着那个人的头,反复砸向车顶。 头颅撞上钢铁,砰砰的单调声响,带着整辆快要散架的车都在微微摇晃。 那时沈启南就在心里更新了对关灼的印象。 他的风度和涵养之下,是有不可捉摸的悍然的一面。对他人施加伤害,不会给他带来心理负担。 这里面有一条很细的,看不见的线。大多数普通人过着循规蹈矩的一生,几乎不会有面临这条线的机会。 沈启南撑着额角,望向车窗外飞速移动的树影和路灯。 他面无表情地想,这个人,他得看管好了。 翌日上午,沈启南去了任巍家里。 这不是约定好的时间,而是他在接触过赵博文之后的临时起意。 任巍有书协的行政头衔,他住的那个院子里面,邻居都是一些级别不低的离休干部。 联排的二层小楼,一个单元门里面只有两户。房子很老,但维护得相当不错,小楼前后都是绿树和花圃。 地下停车场是没有的,好在管理得当,空间足够,车位划得十分规整。 停车的时候,沈启南的视线落到侧前方一辆车上。 这院子里停的车大多不显山不露水,面前这辆就豪奢得过于显眼了。 而且沈启南觉得这车的牌照有些眼熟。 他在记忆里面搜寻,一时没有对上号,但也没放在心上,一手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余光之中,一旁驾驶座上的关灼忽然伸手按住胃部,微微地弯下腰去,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声而用力地收紧。 沈启南几乎立刻注意到了:“怎么了?” 关灼抬起头,脸色似乎不大好看:“早上没吃饭,有点胃疼。” 沈启南没有下车,表情认真地看着关灼,发觉他的呼吸节奏都有点乱了。 “很严重么?”他向关灼靠近了一点。 他自己没有这种经历,不知道胃疼发作起来到底是什么程度,想到关灼可能刚才开车的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只是忍着没讲,眉头轻轻一蹙。 关灼摇头:“没事,以前偶尔忘记吃饭也会这样,我出去买点药就行了。” 他示意任巍他们还在家里等着,不用因为他更改会见的时间。 沈启南听他声音还算平稳,确认道:“你现在能开车吗?” 关灼看着他:“没那么严重,吃了药过一会儿就好,我有经验。” “那你吃点东西再过来,别只吃药。” 沈启南觉得这话听起来大概会有点苍白和干瘪,但他一向不擅长讲诸如此类的话。 给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有,条分缕析。 给予关怀和安慰,他好像天生缺了这一块,尽了最大努力也还是讲得干巴巴的,完全捉襟见肘,自己都听不下去。 但关灼听了,眉眼一弯。 下车之后,沈启南注视着关灼沿来路离开,先给任凯拨去一个电话,随后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任太太,这房子上下两层,进门有个略显幽暗的过道,旁边是通向二层的楼梯,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楼客厅里面有人在说话。 沈启南还没走进去,任凯已经来迎他。 他脸上春风得意,掩饰不住,笑得难免有了一二分谄媚的味道。 沈启南的目光越过任凯,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人。 他立刻意识到任凯的谄媚从何而来,也就想起来楼下那个令他眼熟的车牌是谁的了。 那人也看到他,从一只实木圈椅上起身,矜持有礼地伸出手来。 “沈律,这可真是巧。” “梁秘书,”沈启南伸手同他一握,微微地笑,“好长时间不见了。” 梁彬亦是微笑同他寒暄。 任巍一身长衫,居中坐着,双手拄着拐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十分威严,仿佛木头刻出来的一个人,只有眼珠转动。 倒是任凯一愣之下,喜笑颜开地凑上来:“没想到大家竟然都认识,这可是缘分……” 沈启南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任凯也算是个人精,讲话穿针引线,虚里也能让人听出实,哪个方面都能恰到好处地捧着,不得不说是一种本事。 梁彬是来取任巍为郑江同写的一幅字。 任巍是书法大家,名气大到有市无价。他又极有性格,看不上的人,砸再多钱也是不肯写的。 但郑江同显然不在此列。 他一手创立的同元化工是燕城的龙头企业,亦在海外多国建厂,产品销往全球,财力和实力都极为雄厚。 郑江同本人酷爱书法,这一点,沈启南还是从俞剑波那里知道的。 他是同元化工的法律顾问之一,跟郑江同也有不错的私交。 郑江同近年来十分低调,很少露面。梁彬跟随他身边近二十年,是他秘书室里最得力、最有地位的一位,亲自上门取字,已见十分的诚心。 任凯一番话下来,面面俱到,只是不提沈启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梁彬是什么人物,任婷自杀身亡一事连媒体都有报道,他仿佛全然不知,言语里也不提及,只邀请沈启南一道鉴赏任巍的墨宝。 上得二楼,进入书房,有沉郁的熏香味道,房间内尽是古董家具,一笔一墨一纸,全都是有讲究的。 任凯亲手将题好的字捧来,展开在桌上,用檀木镇纸轻轻一压。 纸上墨字力透纸背,雄浑质朴。 是一句诗。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第44章 同路人 梁彬走后不久,沈启南收到了关灼的消息,他正在任家门外。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上门,显然把任凯弄糊涂了。 但他没有多问,先是看了看任巍的脸色,见父亲幅度不大地点头,把沈启南和关灼带到了任婷的房间之外。 这房子里到处都是古董家具,实木门窗,只有任婷的房间是一扇白色欧式的门,上面临摹了一幅著名的画,蒙克的《呐喊》。 门板充作画布,黑色线条弯曲扭转,放大的人脸被任婷移到了高处,能俯视从走廊上经过的每一个人。 任凯说:“这是婷婷小时候画的,这门我们一直没拆。” 据他说,任婷跟家里关系不好,成年之后就几乎没有回来住过。对她来说,生活和画画之间几乎没有边界,她平时就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也就是几个月前任婷割腕那次,被抢救回来之后回家住了一段日子,留下一些画作。 二楼一共就这么几个房间,一个任巍的卧房,一个书房,一个任婷的房间。 沈启南似是不经意地说:“任先生平时不住在这里吗?” 任凯笑着一挥手:“我们家这怪老头,人家都喜欢一大家子儿孙满堂,他就乐意自己待着,逢年过节我来看看他,哪句话说不对了,他脾气上来,真能给我关外面不让进来。” 沈启南微微颔首。 任凯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只说自己怕碰坏了房间里的东西。 沈启南在旁看着,觉得他怕的不是弄乱任婷的遗物,他是对这个房间,甚至是对任婷有点发怵。 从任凯带他们走上二楼,再到站在走廊上说这些话,他一眼也没往这边看过,视线总是避开门上那张尖叫的人脸。 见沈启南不需要陪同,任凯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踢踢踏踏的,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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