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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消散在寒风中。 关灼说:“只有说谎的人,才会在重复谎言的过程中不断添加细节。” 沈启南沉默片刻,再度开口:“但邱天的案子就特殊在,他是一个聋哑人,跟他的接触当然是存在阻碍的。他性格孤僻,在最开始的讯问中拒绝交流,后来逐渐打开心防,这同样说得通。而且警察对他的讯问也好,他的回答也好,中间都多了一道手语翻译的程序,这里面几乎一定会有信息的损耗或是模糊的情况。也可以说,到后面的讯问中,邱天跟指派的手语翻译磨合得更好,沟通更加顺畅。所以,不能单一考虑。” 说完,沈启南举步向前,他们已经停在这里很久,舒岩频频回望。 除去第一次见面时的破釜沉舟,和后续的死缠烂打,舒岩的处事都是有分寸的。或者说,她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争取到沈启南为邱天辩护之后,她非常自觉,不会在他们讨论案件的时候打扰。 今天也是这样,舒岩见他们跟上,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在前方带路。 三人在曲折的小巷中穿行,脚下是残雪和泥泞的混合物。 舒岩走到一处,停了下来。 她身后是一小段低矮的围墙,豁口处露出后面的空地,基本上就是一个堆放废弃建筑材料的垃圾场,满地碎砖头和朽烂的木架子。 旁边靠墙的地方堆着很多烂家具,大概是被人扔在这里的。 其中有一只破旧的沙发,发黄的海绵剥露在外,覆盖着积雪和泥水的污渍。 舒岩说邱天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是晚上,因为他白天要干活,抽不出那么多时间跟她说话。而这里很少有人来,很安静。 如果在废品回收站附近的话,路过的人看到他们两个打着手语交流,总是会不停地看。那种眼神称不上恶意,但邱天同样不喜欢。 凛冽的寒风中,沈启南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对舒岩说:“走吧,去刘金山家。”
第63章 钥匙 刘金山家所在的这栋楼有些年头,外墙大片脱落,裸露出里面的旧砖,十分斑驳。 楼道口没有防盗门,只是一个灰扑扑的门洞。 楼梯下面堆放着许多杂物,但旁边却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摆着一只香炉,四周环绕着一些扎着红布的物件,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 沈启南看过案卷里面的现场照片,这里是邱天逃跑时丢下榔头的地方。 舒岩解释道,这是那个亲眼看到刘金山尸体的邻居找人来设的,那天之后她总是做梦,梦到刘金山站在楼道里面,额头上一个大血窟窿,直勾勾地盯着她。舒岩拿出曾经的记者身份来套话的时候,这家人已经在准备搬家。 “如果你需要见一见这个人,我倒是有她的联系方式。”舒岩说道。 沈启南说:“暂时不用。” 案卷里有这个邻居的详细证词,她并没有看到邱天用榔头杀人的过程,看到的只是刘金山满脸是血地从楼梯上滚下来。 而邱天在看到她之后也显得十分惊慌,丢下榔头就逃跑了。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惊动了外面的一些商户,还有路人报警,最后警察是在一条离这里不远的小巷子里面将邱天抓获的。 到案之后,办案警察立刻给邱天做了第一次讯问笔录。 邱天全程保持沉默,只问过一个问题:刘金山死了吗? 在得到办案警察的回答之后,邱天继续保持沉默,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启南站在那摊扎着红布的物件旁边,对关灼说了自己的想法。 “邱天只问刘金山,不问白庆辉,就说明他可以肯定白庆辉的死亡结果。”沈启南低声道,“但他在逃跑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刘金山是不是死了。” 邱天在讯问中坦诚了自己的杀人经过。 在白庆辉拒绝他进入装修队,又向刘金山要钱未果之后,他看到了屋子里的工具箱。 他背身拿起榔头,白庆辉过来要赶他出去。 在白庆辉转身的瞬间,邱天用榔头猛地砸向他的太阳穴。 在白庆辉倒地之后,邱天依然没有停手,又用榔头反复砸向他的头颅。 具体砸了多少下,邱天自己也记不清了。 刘金山吓傻了,到这时候才晓得往外跑,被邱天在二楼的楼梯处追上。他同样用榔头砸了不止一下,刘金山跑不动了,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是典型的激情杀人,从邱天的供述中可以看出,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连杀两人,在看到刘金山逃向门外的时候立刻就追了上去,并没有确认白庆辉是不是已经死了。 即使按照常情常理判断,白庆辉的头部遭受了那么多下重击,甚至颅骨都凹陷下去,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但邱天只问刘金山,还是让沈启南觉得有些蹊跷。 关灼的声音十分平静:“也许比起白庆辉,邱天更恨刘金山。” 沈启南眉心一动,眼睛略微睁大了一些。 “我说错了吗?” “不。”沈启南很轻地否认。 说话间他们走上三楼。 这栋楼很破旧,三楼就是顶层。刘金山家对门那一户似乎无人居住,铁门的缝隙里落满灰尘,门锁处也一片厚重的铁锈。 门外半截通向楼顶的楼梯被木板和铁丝网封闭起来,还加了道门。门上缠着褪色的塑料布,看不到里面,还挂着把锁,钥匙插在上面。 沈启南往那里看了一眼,走到刘金山家的门外。 铁门有很多地方都生锈了,缝隙里还绑着一小段警戒线,里面是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 没有门铃,舒岩直接伸手拍了拍那道铁门。 里面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出现的却不是沈启南从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女孩子,而是一位中年女人。 隔着栅栏似的铁门,她一双眼睛警惕地在三人脸上来回地打量,开口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你们是干什么的?” 沈启南道明来意,但门内的女人听到“律师”二字,倒好像更加戒备了。 她忽然看向舒岩,皱起眉头,大声说道:“我知道,你是那个记者!总来我们这儿打听案子是不是?还没完没了了,快走快走!不接受你的采访!” 舒岩上前一步想要说话,关灼伸手把她拦下了。 沈启南用余光看到,转向门内的女人,重新介绍了自己的来意,口吻仍旧平淡,不见什么起伏。 那女人端详他片刻,也没再驱赶他们,说她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刘凌有基本的自理能力,但无法独立生活,社区的人已经在想办法联系她的亲生母亲,并且每天抽出人手上门看顾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听到有记者在这里了解刘金山的案子就着急,所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但听到沈启南的要求,她有一些为难,说要问过自己的领导才行,现在不能让他们进来。 沈启南表情不变,甚至带上了淡淡的礼貌微笑:“可以。” 他没忘记提醒对方,刘凌有智力障碍,又是未成年人,现在她的监护人不在这里,下次见面的时候,除了社区的工作人员,最好也能有残联和妇联的人在场。 这也算是他的行事风格之一,想要别人给自己行方便,就不能给别人找麻烦。 但在离开之前,沈启南脚步停了停,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走到那通向楼顶的半截楼梯前。 他没有动挂在那里的门锁,手指在铁门栏杆处轻轻一拉,门就向外打开了,一大股灰尘冒了出来。 半截楼梯上堆着砖块,垫成水平的状态,上面铺了窄窄的木板,还有褥子。 另一边用木板搭成了个桌子,上下都堆满了杂物。 关灼注意到沈启南的动作,停在楼梯上,问:“怎么了?” 沈启南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刘金山家门前,再次敲响了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社区的工作人员,她神情警惕,以为他们忽然变卦。 但沈启南开口,问的完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这个也算是对门这户人家乱搭乱建吧,不需要拆除吗?” 这里本来就是燕城最后一片棚户区,说要拆迁却赶不上好时候,一直拖到现在没了下文,到处都有人乱搭乱建,根本管不过来。 那社区工作人员说:“对门早没人住了,这就是刘金山搭的,让他拆也不拆,里面的东西都是他家的——” 许是因为说到刘金山这个死人,她表情也变了变,没再说话,把里面的木门关上了。 下楼之后,舒岩站在那里叹气:“今天是见不到刘凌了,但是见她有用吗?她是个有智力障碍的孩子,能告诉我们什么呢?” 沈启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关灼看向舒岩:“刘金山家是案发现场,刘凌不能告诉我们的事情,也许可以从其他地方得到答案。” 舒岩拍拍自己手上的灰尘,她刚挨了里面那位社区工作人员劈头盖脸的一顿排揎,却像是习惯了一般,不见神色有异。 她抬头看着沈启南说道:“记者这职业还真是跟你们律师一样,被人误解得太深了。” 片刻后她又自嘲:“还好我现在已经不是记者了。” 舒岩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地从小巷子里回到废品回收站门前。 沈启南说:“这个案子,你还要继续跟进吗?” 舒岩的反应很快:“你是想问我,会不会把邱天的故事继续写出来,还是不想让我继续跟着你们一起办案?” 不等沈启南回答,她就连珠炮一般说道:“好吧,下次肯定会有社区的人陪同,我不是律师,无权参与这个案件,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但这个案子,不论什么结果,我都……” 舒岩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沈启南说:“在看守所会见邱天的时候,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并不是没有反应。” 舒岩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而沈启南扫了眼不断振动的手机屏幕,礼貌地退开,说自己要接一个电话。 他顺着路边走出一小段距离,而关灼一直转头看着他。 “这……这是在安慰我吗?” 听到舒岩的话,关灼的目光从沈启南身上移开,唇边泛起笑意。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舒岩死缠烂打,沈启南就会接下邱天的案子。 “沈律的意思是,不论这个案子结果如何,邱天都会知道你为他做的努力。” 舒岩看了看沈启南,他一手握着手机,依然站得很挺拔,微微地皱着眉,不断跟电话那边的人说着什么。 她忽然向关灼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覃继锋的事情,前段时间我去问了我那个前同事。” 这个名字令关灼敛了笑意,颇为认真地看向舒岩。 “你知道康文中学吗?”舒岩说,“燕城最有名的私立中学,教育水平特别高,当然收费也很高。覃继锋的儿子就在那里上学。他出狱之后拿到了一笔国家赔偿,就用这钱让儿子进了康文读书。但他儿子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学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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