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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关上房门,沈启南望着关灼手中的东西,有种近乎直觉的猜想。 门厅的灯光不够亮,令那张叠起来的纸颜色发青。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脸:“是报告里鉴定结果那页,我抽出来了,想带给你。” 沈启南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接过展开,目光在上面很快地一扫,在看到那句“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的话时,停顿了一下,而后没什么多余情绪地开口说道:“我已经看过电子版了。” 秦湄说他联系多少家亲子鉴定机构都可以,她都会配合。但沈启南就是不想跟她演这出戏。 仔细回想起来,尽管那天的一切场景,一切对话,都历历在目,但沈启南却记不得自己当时在秦湄面前是什么反应。 他应该如何表现呢?震惊失语,不敢相信,或是痛哭流涕? 无论哪一种都太可笑了。 离开叶家之前,沈启南听到秦湄对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的长相很像你爸爸,但其他的地方,你更像我。” 沈启南听得很清楚,他步伐稍顿,却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就联系了鉴定机构,秦湄没有亲自前来,只是由她身边那位秘书模样的女子出面提供了检测样本。 对方全程和颜悦色,甚至对沈启南毕恭毕敬,言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 电话紧接着就打进了他的手机,是秦湄的私人号码。 她说:“等你觉得时间合适,我们可以聊一聊。” 不过三四天就有鉴定结果,机构的工作人员按流程给他发来电子版,又按照他提供的地址寄出一份纸质版。 看到鉴定结果的时候,沈启南好像没什么反应。 这是一个现实的确认。 但从他见到秦湄,听她说话,他就知道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沈启南执着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纸,手腕凝定。它很轻,也重。 他把它撂在桌子上,再没有投去过一眼,而是转身望着关灼。 “就是你猜的那样,秦湄是我的……亲生母亲。那天叶书朋来找我,也是因为这个。” 沈启南本来觉得,自己很难把这件事说出口。他很习惯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坚壁清野,习以为常。他唯一依赖的是他自己,大多数时刻,这给了他自由。 但现在真的开了这个话头,沈启南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早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关灼就敲松了他某一块负隅顽抗的防御工事,长驱直入。 他到今天承认了这一点,而且,他好像真的,真的需要关灼站在他身边。 随着呼吸,沈启南的肩膀向下一沉。 关灼牵着他坐在床边,自己则坐到对面靠窗的椅子上,手臂交叠着搁在膝上,倾身看他。 “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一下,床头灯开着,悬挂的位置低,灯光笼得住他的半个身体,就照不到他的脸上,反而有片温柔的模糊影子。 他微微偏头,挑起眉梢看关灼,似乎在说,他这个说法跟刚才怎么不一样? 于是关灼也笑了,沈启南看得懂他是什么意思。关灼是要他的态度和以后,不是强迫他让自己难受。 目光交汇了几秒钟,沈启南垂下眼睛,讲话时声音偏低,但已经没有任何一种伪装的情绪。 他从那天去叶氏子公司遇到叶书朋说起,只不过旧习惯根深蒂固,仍然打算把自己被追车的事情轻描淡写地直接略过。 但关灼比沈启南想得还敏锐。 他一问,沈启南就知道自己瞒不过去。 想到十几分钟前他刚刚做过的保证,况且他的车被送去修理,关灼迟早也要发现,沈启南还是说了。 他讲得尽量简略,但关灼的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沈启南又想到那天自己在停车后给关灼打电话,也没提这件事,难得有了几分后知后觉的心虚。 他掐头去尾地省略了被挟制和追尾的部分,直接说起后面看到有连续下坡的提示,叶书朋那辆超跑底盘太低,他又受不得激,把车开得太快,最后撞上了护栏。 “后来他下车之后,我假装要撞他,应该是把他真的吓到了。” 关灼径直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沈启南答得很快。 关灼又问:“那你之后去做过检查吗?” 沈启南被他问住,停顿了一两秒钟,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安抚:“我真的没事。” 他讲完就去看关灼的脸色。 这人肩宽背直,坐在那里就天然带了点压迫感。 沈启南自知理亏,伸手过去,想碰一碰关灼,反被握住手腕。 这个姿势有点别扭,但沈启南没有动,指尖垂下去触到关灼的手臂,点了一下,两下,三下。 关灼看着他,松开手,说:“算了,今天之前的事情,过就过了。” 沈启南态度很好,听完就点了点头,主动说:“以后不会。” 但他眼角微微弯着,带着点笑的意思。 这事就此翻篇,但这样一打岔,沈启南心底最后那些沉寂的情绪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它们原本像一张网,把他缠得密不透风,然而从见到关灼开始,沈启南是真的觉得轻松了很多。 他重新讲起那天的事情。 叶书朋是如何得知他跟秦湄的关系,沈启南没有途径知道,其实这也不重要了。 但跟秦湄相比,叶书朋反倒表现得更像是一个真实的人。 关于他身世的这点真相铺开之后,叶书朋先前的举动也就都得到了解释。 叶书朋讨厌他,记恨也好,泄愤也罢,所以才会想在他身上用一点下三滥的招数,无非是栽赃陷害,往他身上泼点脏水,后来又在他离开叶氏子公司的路上开车堵他。 从叶书朋撞车之后跟他的寥寥几句话里,沈启南也拼凑得出这个人对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以叶书朋的视角来看,他可能才是那个侵入者。 沈启南不会忘记叶书朋被带走时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甚至他在见到秦湄之前,那句话就在他脑海里面反复回荡,令他对身边人的解释和安抚置若罔闻,一心只有求证。 而秦湄没有否认。 沈启南说:“她不是最近才知道有我这个人,而是从我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从来没有找过我。” 他的声音平和,但说完之后,还是没忍住,脸上浮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笑里面的意味很是复杂。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启南是面镜子,旁人怎么对待他,他会用相同的方式还回去。但秦湄这个人太冷静,太淡定,连一丝失态都没有,简直无懈可击,更不用说她掌握了沈启南所不知道的事实,这就是胜负手,他没法翻盘。 因为事实无法撼动,事实拥有最巨大的力量。 回想起来,沈启南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应该很愚蠢。 他被秦湄牵着鼻子走,面上维持得再冷静也没用,其实不需要亲子鉴定,他心里已经相信了。 如果他不相信,他就不会有那种被击穿的感觉。 沈启南皱了下眉,很难理清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还是没办法在想到秦湄这个人的时候保持平稳的心境,情绪太多,也太复杂,以至于他已经尽力维持稳定,却还是渐渐有些无法坚持。 甚至这种感觉本身也来得奇怪,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他用以包覆自我的壳。 福利院的很多小孩都会有一种想法,被抛弃只是他们的父母一时不得已,总有一天,会有人找过来,接自己回家。 就好像崔天奇,他留着一个铜戒指,小时候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等到长大了,自己都认为从前的想法很好笑。 “爸爸”这个词是不太鲜明的,但似乎每个人都对“妈妈”有很深的眷恋,即使他们已经毫无印象,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 因为现实中没有,幻想会变得更加厚重。 但沈启南从没想过。 母亲这个角色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是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要去形容闭着的那只眼睛看到了什么,那样的空白。 就连沈斌也仅仅向他提起过一次,那种嫌恶的,轻蔑的口吻,沈启南现在都还记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启南垂着眼睛,表情有一点空茫,“沈斌——我爸,他有时候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是憎恶,还有嫉恨。其实他看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沈斌透过他,看到了秦湄的影子。 他看到的是自己堕入泥沼的现实,和秦湄的大红大紫,家喻户晓,还有她轰动一时,令人艳羡的婚姻。 沈启南蹙了下眉。 连同沈斌对他的漠然,都一并找到了理由。 “我能理解她的做法,”沈启南低声地说,已经不太注意关灼是否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需要说出来,“离开沈斌也是,我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完全是两种人。她早就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但从来不跟我接触也是……我不能要求……我没有的东西……” 他咬了下牙,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却有什么东西在这瞬间瓦解。 他以为他早就把自己磨练得无坚不摧,他以为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个。 原来他错了。 沈启南能想起那些来福利院领养小孩的夫妻,他们看他的眼神。 他能想起上学时每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们都知道他的情况,把他叫进办公室,那是种善意的安抚,他站在那里,心里却只想能够马上离开。 他最后想起的是自己第一次跟人打架,对方是个比他大了两三岁的孩子,比他高,也比他力气大。但沈启南最后把他按在地上,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很凶狠地,用上了自己一切能用的,手指,拳头,牙齿,膝盖。被拉开的时候,他浑身脱力到无法自控地发抖,只因为那个小孩说他有人生没人养。 沈启南断断续续地叙述,再被喉头涌起的刺痛打断。他都不知道关灼是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只是感觉自己的脸被托起来,对上关灼的眼睛。 “看着我,”他声音低沉,温和而坚决地重复了一遍,“看着我。什么都别想,都过去了。” 关灼的掌心很暖和,很有力量,牢固地稳定着他的身体。 沈启南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颤。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关灼,视野模糊,鼻腔酸胀。 关灼抬起手来,蹭掉了他脸上滑下来的一颗眼泪。 沈启南意识到这个,蹙了眉。他从小到大流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什么关灼一个人就见过两回? 在那处漆黑的海湾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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