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耳畔已经能听到场地上的乒乓声,而一路上安然无话的老人忽然动了动,身体往前倾着,抬手抓下自己头上的帽子,端详一眼之后,把它扔在了地上。 关灼立刻停下来,绕到老人的前方,俯身注视着他。 “我的帽子呢?”老人有些激动,“我的帽子!” 沈启南把丢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老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不是要这个,”关灼重新看向老人,“要戴别的帽子对吗?是黑色的帽子吗?” 老人忽然积蓄的怒气在看向关灼的时候转为一瞬的茫然,随后点了点头,似乎平静下来,重复道:“我要戴帽子。” 关灼直起身。 “你回去拿吧,”沈启南把手里的帽子递过去,自然而然地说,“我陪他在这里等着。” 他说话的态度太随意,神色太轻松,眉眼间有种凛凛的皎洁。 “我很快回来。”关灼接过帽子,捏了下沈启南的指尖。 他转身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沈启南还在看着他,抬着下巴,像是问他在看什么。于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却走慢了,还牵扯在原地。 过了走廊转角,连接两栋建筑的小厅已经在眼前,手机在他口袋里急振。 关灼垂眼一扫,是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你好,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略显低哑的男声。 “关灼,你好。”男声停顿片刻,像是模糊地笑了一下,“我是901。”
第98章 沉默的尖叫 关灼停住了脚步。 这个电话毫无预兆,突然而来,信号的过滤令最后那几个音节有些失真,但他听清楚了。 那一瞬间关灼几乎像是回到了赛场,发令枪响起的前一秒,周遭的一切噪音变成空白,整个人由极烈进入极静。 男声再度开口,依然是那种带着点模糊笑意的声音:“这么介绍自己还真是有点尴尬,以后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现在就暂时沿用901这个称呼吧。” 关灼没有说话。 “你在录音吗?”901忽然问道。 “没有。”关灼说。 “我用的不是虚拟号码,但你要是去查这个手机号,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保存一下吧,”901的语气变得有些愉快,“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会用这个号码跟你联系。” 关灼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树木,声音沉静。 “如果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要联系我?” 沉默。 如同一个比拼耐心的游戏,最终,是901先开口。 “你还真是……”他语气带了点起伏,仿佛正在脑海中搜寻下面该说什么。 关灼淡淡地笑了笑:“你有保护自己的需要,这个我完全能理解。” 901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所在的空间应该很安静,让声音显得更近了。 他说:“我保护自己,也等于保护你了,明白吗?” “我知道,”关灼说,“所以我不会去调查你。” 一直以来,他跟901的联系并不频繁。他不知道901的名字、性别、年龄,以及职务。唯一能够确定的是,901一定是同元内部的人,他所提供的一些资料,外界是绝无可能获得的。 比如那个曾用于给柴勇的前妻打款的银行账户,就跟同元在海外的公司有着隐秘的关联。 这可以算是901提供给他的最重要的信息,正是这个账户落实了他们的一部分猜测和调查,将他父母的死亡真相指向同元化工。 在数年的联络中,关灼一直感觉得到,901对他抱有的信任是有限的。 但他也能感觉到,有限信任之外,似乎也存在着一种诡异的关心。 某种意义上,如果说他在走一条危险的夜路,这条路上其实不止他一个人。 电话那边,短暂的沉默后,901换上一种更为轻松的语调,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同元在东江的那个生产基地,你了解吗?” 关灼平静地说:“我不参与同元的任何事务,这个你应该知道。” “或许应该参与一下了。”901说。 挂断电话之后,关灼站在走廊上,良久没有动作。 901跟他的第一次联络,也像今天一样十分突然。 那是在关灼大学毕业前夕,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标题带着关景元和周思容的名字。打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还记得柴勇吗?你依然想为他们报仇吗?” 关灼面无表情地删除了邮件。 他当年在法庭上持刀伤人的事情不是秘密,这是一个曾经轰动一时的案子。起码,审判当天也有关景元和周思容在学校的一二同事前去旁听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灼听得见那些围绕着他的声音。 来自于他父母的同学、同事、朋友、学生,手术后管理他的护士,为他做复健的医生,他曾经的教练和队友……太多人。 好像每个人都避免在他面前谈及他惨死的父母,谈及他受损严重有很大可能会残废的右手。 这样的回避也是一种音量。 惋惜,惊恐,感叹,好奇,害怕,可怜。 所有的注视和低语,都在别人认为他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 曾经有几个来路不明的记者,想要从他身上挖掘一些悲情而耸人听闻的故事。甚至也有柴勇案中另外的受害人家属,因为无法面对亲人离世而出现了一些精神问题,好像把他当成同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想要联系他。 所以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关灼并没有什么反应。 两天之后他收到了第二封邮件。 “你父母出事之后不久,家里进过贼,对吗?你想知道他们要偷的东西是什么吗?” 关灼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光轻轻地映入他的瞳孔。 家里曾经失窃这件事,他对严其昌都没有说过。 他回复了这封邮件,很简短,只有三个字:你是谁? 网络那边的人仿佛知道自己可以一击即中,因而一直在等他回复那样,没过多久就发来了第三封邮件。 “看完所有的附件,你可以考虑要不要继续跟我对话。” 在这一封邮件里出现了落款:901。 附件里是多个音频文件,文件名都是年月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非常清晰。 关灼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个音频处,停住了。 屏幕上那行代表日期的数字,像一条有毒的引信。 那是关景元和周思容出事的前一天。 打开音频,关景元的声音很快就出现了,只有他自己,并没有对话的另一方,像是他正在跟什么人通电话。 关灼从没有听到过他父亲对任何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种压抑的震怒,沉重而强烈,简直像一把燃烧着的利剑。 “时间到了,你为什么还没有去自首?”关景元严厉地说,“你答应过我的!上一次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不要一错再错了!去自首吧,只有自首你才有机会。我不想看着你有那一天!” 他像是被打断,继而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或许是电话那边的人终于说服了他。再开口时,关景元的声音显得不再那么义愤,却充满了决绝。 “我相信你说的,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音频结束。 其他的音频内容不一,有长有短,也时常出现周思容的声音。零零散散的对话,关于学生、项目,还有关灼,他在美国的训练如何,什么时候会有假期,他们要飞过去看他。 关灼已经很难形容,从音频中听到父母说起自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901告诉他,他父母出事之后,家里失窃,被偷的并不是财物。 入室盗窃只是一种掩饰,有人潜入他家,拆掉了安装在房间各处的窃听装置。 901说,自己可以给他所有的录音,没有经过剪辑的完整版本,还有一些资料,能够佐证录音的真实性,希望他能够看一看。 关灼回复邮件:“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些录音?” 901只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 “我是跟你有同样目的的人。” 第二天,关灼独自回到那栋位于滨西的别墅。 那一日高温酷热,阳光猛烈。 关灼打开门,走进去。当年被撬开的窗户已经更换,窗台下那小半个脚印也早已被擦去,外面的监控死角架设了一个新的摄像头。 他一直请人对这里进行打扫和维护,但常年无人居住的房子,一切生活的气息都消失得彻底,仿佛从未有过,时间的作用在这里要鲜明得多,灰尘积累的速度都会更快。 关灼站在房间里,挥手撤去墙上相框的盖布。 关景元和周思容微笑的脸露出来,他们静静地看着他。 随着盖布落下,灰尘弥漫房间。 猛烈的日光之中,每一粒灰尘的痕迹都无比清晰。 它们漂浮在关灼周围,在阳光下发出沉默的尖叫。
第99章 无路之路 沈启南站在乒乓球室之外,目光转向走廊的另一端。 转角处人影闪动,走出来的不是关灼,却是一名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手中抱着几本书册,走到近处时,冲他们微微一笑,随后穿过走廊上的一处小门,往别处去了。 沈启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的老人。 老人也正在看着他,右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手背黄褐色的皮肤如一层起皱的薄纸,血管清晰可见。 沈启南眉梢一动,发觉老人大概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就只是看着他而已,神情好像有些困惑。 他想了想,俯身蹲在轮椅旁边,说:“关灼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句话似乎真起了几成安抚的效果,老人的神色放松了一些,目光沉下去,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确认了老人没有其他需求,沈启南想要起身,就在这当口,老人的身体忽然向前一探,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力量,但沈启南没有动,右手轻而有力地盖在老人的手背上。 “关灼……关灼……”老人念叨了几句之后,看着沈启南,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关灼在哪?小容呢?” 沈启南看着老人的眼睛,声音很稳定:“关灼去拿帽子了,很快就回来。” 老人追问道:“小容呢?小容去哪了?” 沈启南等待片刻,轻声道:“小容……” 老人却已经不再看向他了,目光向前,像是看着空气中的一点,握着他胳膊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沈启南侧脸看去。 关灼高大的身形出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棉线帽子。 沈启南起身,看着关灼走到自己身边,将帽子给老人确认,又替他戴好,指尖拉过帽檐,动作很轻,也很细致、熟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4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