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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纪方驰甚至罕见摸了摸他的脑袋,板着脸赞赏道:“上午发挥很好。下午保持平常心,右手出拳的时候,左手一定要注意防护,不能掉下来。” “明白!”万小汀得了便宜就卖乖,懊恼地说,“哎呀,我忘记嘱咐偶像要给我录像了。” 偶像? 纪方驰默了默,问:“……你说的偶像,就是上午给你录像那个?” “嗯。”万小汀使劲点头,瞪大眼睛看着纪方驰,“是的。那是我的哥哥。” “那……不是你叔叔么。”纪方驰很不自然地说。 “不能提那个称呼!”万小汀着急摆手,“‘叔叔’太老了,不可以说。” ……这倒的确像瞿青会说的话。 话中的逻辑也不能细想,不然他和万小汀的辈分就乱了。 纪方驰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像有小人兜兜转:“走吧,热身。” 如今一个真实的瞿青就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了解的机会。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万小汀出战,瞿青再一次在自己和初升的太阳中选择了后者。 这一次,不知为何,他被工作人员请到了更里面的位置,然后为万小汀拍下了战败且嚎啕大哭的珍贵影像。 两位小选手的发挥都极为出色,比分僵持不下。只是在最后两秒,对方率先出击,获得了一分的优势。而这一分决定了最后的胜负。 这次轮到纪方驰将小孩抱下台。 “那小男孩比你高一个头,段位也比你高啊,你已经很了不起了。”瞿青笑着掏出纸巾,要给万小汀擦眼泪。 万小汀第一次尝到失败的苦涩滋味。他扭过身,蒙着脸,将眼泪都抹到了纪方驰的衣襟上,很不甘心地说:“不要把录像给妈妈看。” 瞿朗从看台赶过来,接过被纪方驰单手抱着的万小汀,一开口就是句爹味发言:“宝宝啊,失败乃成功之母,是不是?这次吸取经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出征……” “天哪,你真够世故的。”瞿青说,“讲什么大道理,让他哭好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最有发言权。 瞿朗又想,教练对孩子的教诲功不可没,他抬头感谢道:“也要谢谢纪指导给他的这次机会……” “对。”瞿青忽然打断,说,“纪指导也讲两句,安慰一下吧。” 纪方驰立刻看向瞿青。但说话的人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哭泣的小孩。 “……我也输过比赛。”纪方驰只得说,“这都是必经之路。最重要的是总结复盘,才能重新出发。” 瞿青:“听见了吧?” 万小汀的哭声戛然而止,像窥探到一个本不该知道的秘密。他揉着眼睛说:“我还得继续练习。” “嗯。”纪方驰下定决心,许诺道,“以后,我把我所有会的都教给你。” 瞿朗将车停在路口,降下车窗,问:“真不走?我载你一程啊。” “不用了,这里不远,我坐列车回家。”瞿青微微下蹲,手撑着膝盖,又冲后座的万小汀招招手,“拜拜,半决赛那个视频,如果你妈问我要怎么办?” “那还是发给她好了。”万小汀回答,又冲瞿青身旁的人说,“再见纪教练,我明天会来上课的。” “再见。”纪方驰没有像瞿青那样下蹲,只是站在旁边扶着自己的自行车,冲车内的小孩点头。 汽车汇入主车道,又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中。 现在又只剩下两个人。 瞿青站直身子,没说话。顿了顿,扭头向车站方向慢慢走去。 纪方驰扶着自己的自行车走在旁边,问:“为什么要骗洪盛你是Alpha。” 街对面,体育馆还是源源不断有人涌出。幼年组因为尚未分化,仅以第一性别划分赛组。之后的成人组,就会根据第二性别重新划分。 没完没了的性别问题。 “我没有骗,理解我是什么性别是洪盛的自由。”瞿青看着地上凸起的盲道,平静地说,“而且我也没有要和他谈恋爱,什么性别都无所谓吧?Alpha和Beta有差别吗?你们交朋友要闻信息素吗?” 纪方驰半晌没说话,瞿青说,“你没有别的想说的,我就走了。” 于是纪方驰很快说:“是我不对。我误会了。” “你真的有病。男Beta什么时候能生孩子了?我怎么不知道?”瞿青停下脚步,劈头盖脸,带着无处可发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我要是有另外的家庭,还能让你天天往公寓跑?” 纪方驰捏着车把,木着脸回答:“没想到这些。” 瞿青看了眼别处,然后问:“你脸没事吧?” “没感觉,就是被摸了一把。”纪方驰硬邦邦道。 瞿青忍下了真摸一把的冲动,问:“你怎么会看到我和我哥走在一起?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生日那天。”纪方驰说。 瞿青愣了几秒,只重复:“我生日?”他不记得那天出现过一个纪方驰。 “你给我发短信了。” “……对,那怎么了,你也一直没回复啊。” “我当时在锦云镇的高山寺里修炼,那里没有电。”纪方驰回答,“前一天打扫卫生的时候找到地方给手机充电,才刚刚看到讯息。” 可这不是重点。瞿青问:“所以你来找我了?” “对,你要聊什么?”纪方驰问。这是瞿青自己在短讯中说的。 瞿青忽生出一种难言的希冀。 他想了想,轻声问:“你那时候,希望我聊什么?”
第16章 你现在讨厌我吗? 一秒、两秒、三秒。 纪方驰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茫然和不确定答案。 关于瞿朗的误会现在解除了,可这不代表一切都解决了。 他不擅长弯弯绕绕,所以至今也不明白,瞿青为什么要欺骗?为什么欺骗之后又要抛弃?为什么后来又问他做不做什么各取所需的伴侣? 明明千百次可以解释那些谎言,是乐于欣赏他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模样吗? 被求婚的时候,被捏着手戴上戒指的时候,瞿青又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纪方驰很久才说,“我不知道真实的你是怎么样的。我分辨不出你说的都是真话还是假话。” 等到这个答案,也在意料之中。 “好吧。”瞿青静静听完,很轻叹了口气,像随之放弃了什么,笑笑说,“是我的问题。” 此时此刻,他像被扼住喉咙,也问不出任何带有“重新开始”或“和好”、“原谅”字眼的问句。 因为自尊心无法接受再次被拒绝,也因为究其根本,他没有资格问。 因为他在纪方驰这里的信任已经彻底告罄。现在,没有故事中那些千钧一发的场合,没有能够触摸真情的患难,他的言语和真心甚至没有被再次鉴伪的机会。 “你到底想聊什么?”纪方驰却执拗地追问,“你答应我发小绿绝育后的视频,也没有发过。” 瞿青只能说:“我忘了。”只是那时在车上被纪方驰拒绝了继续联系的建议,发小绿的照片更显得像死缠烂打。 “小绿恢复得很好,现在生活基本和之前一样了,也没有再乱尿过。”他掏出手机,“喏,看吧,你最爱的小猫。” 相册里的照片比想象中多,过程极为详实,从小绿去势后滑稽地戴着伊丽莎白圈开始,一天天的变化都被记录下来,就好像小猫的主人除了观察猫以外,没什么事情好做。 再过几张图,出现一张小绿啃豪华猫罐头的照片。 瞿青解说:“这是一岁生日,你看,你都忘了,也没祝它生日快乐。” 照片轮换地很快。不小心划到一张,是瞿青半张脸贴着小绿,对着镜头微笑。 因为突破了以往的安全距离,靠小绿那么近,脸颊都蹭到皮毛,小绿都没咬他,觉得自己很勇敢,因此表情在微笑中甚至有些得意。 瞿青赶紧划回前面一张,默不作声把手机收回来:“可能是手术的关系,小绿性格变好了一点,开始粘人了。” “脸圆了一些。”纪方驰笑笑,和瞿青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一愣。 “差点以为你已经严肃到不会笑了。年纪这么小,怎么搞这么深沉。”瞿青说,“虽然是笑给小绿的,不过我也沾点光吧。” 已经走到天桥下,一班轻轨城际列车恰好“隆隆”从头顶驶过。 瞿青对着远处一家店抬抬下巴,说:“诶,你还记得之前你在体育馆比赛么?喊我来看,然后晚上庆功宴就在这家吃的烧烤。” 他自顾自说:“那天晚上结束以后,我们就这样走在路上,你偏要送我回家,我就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点头,然后把奖牌送给我了,还亲了我一下。” “你现在讨厌我吗?恨我吗?感觉可能有一点?”瞿青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踩着盲道上的凸起,走得摇摇晃晃,说,“不过也没什么,以后应该没什么巧合了吧,我现在进站,这应该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纪方驰猛地顿住脚步。 “没出社会就被我骗得摔了个大跟头,不好意思啊。”瞿青冲他笑,亲昵地拍拍他肩膀,说,“下次谈恋爱,你记得先问对方要ID卡和体检报告。今天说的都是真话。” 闸机口亮着绿灯,头顶又一辆列车路过。 接下来,瞿青的声音被噪音盖住了,纪方驰只能看见他的口型:拜拜。 瞿青要走了。 纪方驰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让他相信,这一次是真的。 从此以后,他们真的会再也没有关系。 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好。 一直以来他总认为自己是被抛弃、被玩弄的那个,拒绝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体面选择。 可现在他忽然不合时宜想到瞿青公寓里那过分干净的冰箱。他无法停止思考,他不在的时候,瞿青一个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自行车倒在地上。 纪方驰握住瞿青的手腕,还是不说话,瞿青拽不开,只能晃了晃手腕,说:“松手或者说话,总得选一个吧?” “我没有讨厌你。”纪方驰紧紧盯着他,“但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你根本没给我机会了解。” 瞿青怔了怔,很不自然躲开视线,喃喃说:“那怎么办。ID卡你也看过了啊。” 如今回望,那场已经结束的恋情更像一场以恋爱为主题的过家家,真真又假假,他扮演的角色是他,也不是他。 他们做一对学生情侣会做的任何事,拥抱、亲吻、相互依赖。 只是手被握住时的甜蜜是真的,每一次脱口而出谎言后的痛苦当然也是真的。 不安和痛苦穿插在无数片段中,如影随形、丝丝入扣,以至于折磨到让他只想怯懦地逃避和放弃,也真的这么做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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