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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绥斜眼瞥陈宴,面无表情:“你给他签字是想展示你跟他半斤八两吗,零边形战士?” 陈宴一想到高中时期的成绩单,脸色变了又变十分精彩,不知道是庆幸自己是个二世祖还是怜悯少年等会的遭遇,片刻后郑重地拍拍虞一鸣的肩膀,意思是兄弟你走好:“我先去带他们踢球了,珍重。” 生怕殃及池鱼的陈宴跑的很快,虞一鸣的表情看上去是很想跟陈宴一起走,但还是张了张口还是没喊,认命地走到虞绥面前。 虞绥双手插兜,明显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少年闷声不吭低着头,满脸写着你要揍就揍吧。 时颂锦左右都瞅了瞅,还是担心刚刚那一摔会磕碰到,不着痕迹地往虞一鸣背后看了两眼,憋了会还是忍不住打岔:“先去医务室看看吧,刚刚摔的挺厉害的,先看看有没有受伤。” 虞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率先朝着医务室方向走去。 冬薪的医务室是占据了面积最大的独栋楼,配备了齐全的医疗设备和各种功能室,说是一家小型私人医院也不为过。 二楼单独病房外走廊寂静无声,偶尔有护士经过,偷偷从半开的门缝里看一眼正在包扎伤口的少年和站在他面前的两人,心里暗自八卦他们的关系。 给虞一鸣的后背上好药后医生贴心地关上了门。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或许是因为平日里运动量不错,被虞绥照顾后也补充了曾经欠缺的营养,十六七岁的身量已经跟时颂锦差不多高了。 他拉好上衣盘腿坐在病床上,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手正拿着小电风扇,另一只手又接过虞绥递过去的水瓶,低声说谢谢的时颂锦。 他哪儿见过向来不苟言笑的男人这个样子,掐了自己两下才认清现实,呆滞地思考了半晌,惊疑不定地问: “这位是……” “朋友。” “我是他的同学,时颂锦,你好虞一鸣。”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虞绥蹙了蹙眉,微不可查地叹气,看向少年:“试卷呢?” 虞一鸣登时开始支支吾吾,可对面男人不动如山,他只好从一旁书包里翻出折得四四方方的卷子,最上面的赫然是满分的数学卷子。 虞绥看了一秒就往下翻。 物理化学差几分及格,语文36,历史21,英语8分。 虞绥:“……” 从小到大成绩就没差过的虞老板盯着英语卷子上全部填满的空和完全错误的答案,眼神探究:“你认真做的?” 虞一鸣连忙点头:“很认真,每道题都思考了。” 虞绥沉默片刻,短促地哂了一声:“也是,你要是在答题卡上踩一脚兴许还能多对几个。” 虞一鸣:“……” 敏锐的直觉让虞一鸣求助地看向病房里唯一看起来就好说话的时颂锦。 时颂锦也在虞绥旁边看完那惨不忍睹的卷子,刚想替可怜孩子说句话,病房门被敲响,有护士开门探身说:“虞一鸣的家长来取一下药吧?” 看了眼虞绥应该没空,时颂锦马上有眼力见地应声,抱歉地朝着虞一鸣笑笑,把小电风扇塞进虞一鸣手里,随着护士出门了。 目送时颂锦离开病房,大门咔哒关上的一瞬,虞一鸣方才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憋住,决定顶着压力也要有话直说: “爸,她不会是我妈吧?” “你……”严厉的话到嘴边,虞绥竟然话锋一转,把想说的咽了回去,语气也意外地平和了许多:“怎么会这么想?” 虞一鸣收回眼神,摇了摇头,认真道:“就有一种……感觉。” 虞绥罕见地感兴趣:“什么感觉?” 少年皱着眉思索,但介于语文素养少的可怜根本组织不出什么委婉的话,半晌只能干巴巴说:“感觉你们很熟悉,但跟宴哥和裴哥又不一样,就是……” 虞绥已经看那份文不对题的语文作文有点顺眼了,闻言只是说:“就是什么?” “就是我之前有刻板印象,”虞一鸣一脸正色地自我反省道:“我还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留长发,没想到短发也挺好看的。” 虞绥刚准备掏笔签字的手一顿:“女孩子?” 虞一鸣也是一停,缓缓抬头,满脸空白:“不是吗?” 两厢沉默,空气凝滞,蓦然间少年在男人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表情裂开: “——哈?!”
第28章 玄乎其玄的月光 虞一鸣在时颂锦的胸口,喉结以及脸上来回看了好几圈,眼神诡异地变化几次,最终以一副“这个世界真奇妙”的表情闭上了嘴。 时颂锦倒没太注意,把药膏摆放在柜子上,望了一眼在走廊上正被虞一鸣班主任致电的虞绥,扭头看向虞一鸣:“你经常来这里帮忙吗?” 少年还没从新世界的轰炸里转过神来,机械地点点头。 “这么棒?”时颂锦眉眼好看地一弯,拿出一罐从外面贩卖机买的草莓牛奶递给他,想要摸摸他的头发又怕这个年纪的少年不愿意,只好先收手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成绩不能代表所有事情,你很认真就足够了,慢慢学,你数学这么好就说明你很聪明呀,只是缺少了一点领悟的契机,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虞一鸣拆开吸管的动作一顿,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对面的人单手撑着膝盖略微俯身,声音有一种仿佛能抚平一切的奇异的温和: “成绩不是检验你的唯一标准,善良、勇敢、诚实都是一个人优秀的品质,所以你现在就已经很优秀了。” 时颂锦说着,指了指门外正背对着他们打电话的虞绥,把手成掌状放在嘴边悄悄说,“他啊嘴硬心软,不是真的说你,也不会真的跟你生气,所以别怕,没事的。”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从冰冷僵硬的固体逐渐柔软熨贴,原本警惕不安的虞一鸣神色怔然。 他从未被人如此温声细语地劝导过,充斥着童年的只有不管不顾的院长和会哭才能吃饱饭,再被新爸妈接走的同伴—— “要学会讨好别人,才会有爸爸妈妈。” “你怎么这么笨!别人问你这么简单的都回答不上来吗!” “笑啊!不会笑吗!你这样怎么被别人收养?!” “……抱歉,我们本来看照片是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可见了面却觉得有点不太合适了,我们更喜欢活泼一点的,麻烦换一位吧。” “……” 耳边不知多少次恍然出现一道道严厉或是诘问的声音,少年仿佛在陷入了一场冰冷又寂静的梦里,梦中他回到了那个无人的角落,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窗边,小小的影子在对面的墙上折叠成枯瘦干瘪的灵魂。 璀璨明亮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又慢慢西沉,一直到天际从火红变得黑蓝,星星稀疏悬挂,然后月亮升起复又落下。 他一直坐在那里,在影子的拉长缩短、左右移动中等待着时间漫长、安静地流逝。 如此循环往复,像一段永远没有尽头也不会变化的影像,充斥着他从出生起的七年。 身边的同伴一个个都被和蔼的、温柔的夫妻握住手离开那又高又冰冷的大门,然而没有人带走过他。 一直到上了小学,某一天无意间路过冬薪——那时的学校还没完全翻新,只是地面与墙壁加上了一层防撞的材料。 他隔着玻璃与偌大的教室望那些老师脸上的笑容,温声的话语,只觉得从未见过,但能与所有知识与记忆中的父母相似吻合。 ——好想要爸爸妈妈。 他心想。 一团很酸又很烫的东西凝聚起来堵塞住喉咙,形成怎么都吞咽不下去的硬块。 可他还太小了,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做什么。 刚开始少年不敢去打扰那些被爱包围的人,只是在放学的路上趴在窗框上望着那些老师和同学,像一个偷偷踮脚张望喜欢玩具的孩子。 后来,偶然有一次机会,他救了一个差点摔倒的残疾小孩儿。 当时他也摔的七荤八素,只能勉强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倒下去后膝盖被直接蹭破,尖锐的疼痛让他一瞬间红了眼眶。 去救人的一瞬间只是下意识的,并没有任何与“我想要有人夸奖我”“我希望能够参与你们”的其他的心思,所以当事情发生后,他心里迅速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会有人怪我吗?怪我明明没有能力还要多管闲事……会有人看到笑话我吗? 会有人骂我吗? 可还没等想完,他和他怀里的孩子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地上拎了起来。 茫然地抬头,他与一个从未见面的青年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恍惚间想起在冬薪门口的杰出人物介绍板上看到过这个人,是冬薪的投资人之一。 这个投资人还很年轻,五官俊美深邃,眉宇间却有一种不属于同龄人的沉稳,高挺的鼻梁在面颊一侧覆下深浓的阴影,目光里没有想象中的嘲弄和不屑,沉静而宽和,仿佛遥遥望去一座巍峨青绿的山。 “谢谢你。”投资人把那个残疾孩子递给闻讯赶来的老师,又将他安稳地放在地上,从路边的应急医疗箱里拿了点酒和创可贴,蹲在地上给他的伤口消毒,漫不经心地说,“我见过你,一直在窗外听课?” 没有把那种行为形容成不怀好意的“偷看”,或许投资人本身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行为,但少年脸上还是顿时染上一层羞赧的红,连同脖颈都开始发涨,结结巴巴攥着衣角说不出话来,回忆起孤儿院那些“妈妈”们的教诲,努力地想要开口。 说些什么,至少应该说些什么。 要说话,要笑,要讨好,才能…… 投资人撕开创可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这里是特殊学校,课程应该不适合你。” 少年脸色更红了,嘴唇蠕动几下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了两个字:“……喜欢。” 投资人停顿片刻,但没多少惊讶:“那你以后可以从正门进来,冬薪欢迎你。” 少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涨红了脸,磕磕巴巴说了一声“好”。 随后那位投资人带他去医务室检查拍片,又再冬薪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最后带他熟悉了一下校园里的路。 他腿上贴着小草莓的创可贴,望着这里似乎比别处更蓝一点的天空,望着那喜鹊从枝桠间小跳又腾飞,望着院子里合抱的槐树郁郁葱葱的叶子。 “你叫什么名字?”投资人的手心干燥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用那双胆怯而缄默的双眼看向面前这座高耸的山峰。 “我叫一鸣,一鸣惊人的一鸣。”他嗫嚅着说,“……孤儿院只给我们随便取了名字,说是以后被领养了,跟着养父母姓,再改名字。” 宽厚的大手放在了他的头顶,在发丝被揉乱的同时他仿佛看到投资人目光里轻微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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