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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他怔怔地脱口而出。 前几天学到喜极而泣的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人高兴的时候会哭。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尝尝看还缺什么味道?” 虞绥将勺子凑到时颂锦嘴边,后者也自然地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咂咂嘴后睁大眼睛频频点头:“正好,好喝!” “那就好,这边差不多了,我来帮你。” 时颂锦双手沾着面粉,准备给虞一鸣做一份火腿土豆饼当宵夜,虞绥在旁边将闷排骨的锅盖上盖子,终于空出手来,正准备帮忙的时候,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时颂锦连忙从面团里拿出手要擦一擦,却见虞绥已经快了他一步,将手机送到他面前,目不斜视:“要接吗?” 时颂锦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英文名,点点头:“是剧团打来的。” 虞绥将通话划开,拿着手机贴近时颂锦薄薄的耳廓,示意他直接通话。 温热的手指几乎触碰着耳根,时颂锦耳朵立刻就红了,清了清嗓子勉强镇定下来,对着电话那头道: “Hola, soy Estara.” 不论哪种语言,由时颂锦说出口总有一种缱绻柔软的味道,虞绥一手稳稳握住手机,另一只手帮他扶着案板,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通话时间不长,那头大概是关心了一下时颂锦现在如何,然后说明了布宜诺斯那边剧院目前的情况。 时颂锦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揉捏面团的手顿住,视线微微垂下,听语气分辨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等对方挂完电话,虞绥把手机放回一边,依然没有多问,默默把时颂锦身后快要松开围裙带子重新系上,就回到了另一侧去看那闷炖的排骨。 时颂锦看着男人在厨房灯光下愈发英挺的侧脸轮廓,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 虞绥装作没听懂刚刚那些西班牙语,转过头来神色如常:“嗯?” 时颂锦迟疑片刻,还是打算明说:“剧团的意思是,下个月那边就要复演。” “……” 时颂锦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我得回去了。”
第46章 对跖点 厨房并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弥漫着水蒸气,整个房间只剩下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头顶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冲淡成小小的一团,困在脚边。 虞绥微不可查地僵硬,但很快重新放松下来,偏头过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吗,那很好啊,你本来就应该站在舞台上,现在能回去了是件好事。” 时颂锦在一旁小声喊道:“虞绥……” “怎么了?”男人一如既往地微笑。 时颂锦抿着唇看他。 虞绥顿了顿,终于慢慢移开视线。 镜片上薄雾凝聚起来又迅速散开,他看着锅中不断沸腾破裂的气泡,升腾的蒸汽中夹杂着浓油赤酱的肉香,四周都是已经做好正在保温的晚餐。 今天也是普通的,按部就班的一天。 可就在这样一个值得庆祝的平常日子里,他却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嗅觉和视觉,甚至忘了接下去应该做些什么。 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颂锦从前胆子那么小,连最简单的问题都不敢问。 你还会回来吗? 你还愿意回来吗? 虞绥只说出了一个“你”字,手指就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他望着自己的手,暗自发笑,心想原来被所有人都敬畏的大魔头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他怕听到时颂锦说“或许不会经常回来了”“我还是想待在布宜诺斯”“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甚至是—— “我们就这样吧。” 五指猛地握紧筷子,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意识到绝对不能陷入这样的境地,他当即啪一声将筷子放下。 可刚要冲动而迫切地脱口而出些什么,却听到时颂锦的声音,从他身边不到半米的距离,清晰而坚定地传来:“合同签到十二月,等到期我就不续签了。” 虞绥怔住,愣愣地对上他的眼神,没能说出什么。 时颂锦却认真地看着他:“这次不会很久,我跟你保证。” 他仰起头,用那双无数次注视过虞绥的眼眸,第一次表达某种请求。 “等我,等我回来。”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怪异的力量抽取了所有的颜色与声音,厨房里的轰响也逐渐寂静,只剩下面前这个人、这双眼在他视野中,虞绥几乎失语。 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少顷他回过神来,听见自己干涩不已的声音:“我希望你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用在意其他的,其实我……” 其实我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怪过你出国留学工作。 我生气的是……我在乎的只是…… 呐呐良久,虞绥还是轻轻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么多年,你怎么没去找过他?” 这句话很多人都问过。 这么多年来明明应该有机会去找时颂锦,凭借他的能力完全也能调查到时颂锦住的地方,可为什么还是变成现在这样? 虞绥每次想要解释,又欲言又止,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侧头移开自己的视线,将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 申城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偶起的风拂过阳台纱幔,霓虹灯光落满白纱,似是从前那些等待时间里或明媚阳光或连绵阴雨重新当头撒下,而他捧着一束从未送出去过的花,在剧院外从开场等到散场。 哪怕从头到尾只能对着剧院门口那张巨大的,印着青年演出造型的海报拍照发呆,等待漫长的一百二十分钟结束,再跟着人群一起散场。 没有入场券,他还是来了。 在刚刚接手公司,那段最忙碌的时间他也未曾放弃过,但仅仅只有一次,他隔着散场后汹涌的人潮,遥远瞥见了匆匆上车的青年。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晴朗春日。 退场的人声鼎沸中,虞绥一眼就锁定了某个背影,但那时时颂锦刚演出结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更换装扮就急匆匆离开,似乎有要紧事。 可距离太远,他们都没有看清彼此的面容。 虞绥以为自己会看着时颂锦远走,就像十八岁时那样。 但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动了。 虞绥甚至自己都没想到他会朝着时颂锦奔去,那样急切,那样拼尽全力,全然将周围所有人惊讶的目光和叫声抛在身后,第一次连风度姿态什么都不要了—— 就像十八岁一样。 耳畔的狂风都遮盖不住他血脉中的轰鸣,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灰白的背景板,肾上腺素带来的巨大能量让头脑一片空白。 虞绥恍然想,从前是什么样都无所谓,是不是有错都不要紧,只要见一面。 然而追逐的脚步逐渐停下,镜片在身后的路面摔成无数折射着阳光的碎片,臂弯中花瓣随着奔跑一路洒下缤纷,缓缓坠落,如枯死的蝴蝶。 时颂锦在柯隆的三年,他来了十九次,每次三十个小时的单程,来回三千六百分钟。 冗长等待留给他的也就仅仅只有站在剧院门口的那一场音乐剧的时间……可一切都努力都被神明忘记了照拂。 虞绥的运气向来说不上好,一些靠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他基本都挨不上边,从小就是这样。 这次也一样。 车开走了,他没有追上。 他曾经查过,在地球表面上任意两个点的距离,都不会超过两万公里,而上海作为布宜诺斯的对跖点,正好两万公里。 两座城市横穿地心分居两端,是一个人想要离开另一个人所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 虞绥很多次深夜失眠的时候都在思考,当时决定要在那里定居的时候,时颂锦是怎么想的呢? 是不是在想,永远都不要回来,永远不要见他? 一直到最后虞绥都没有动用关系去寻找时颂锦的住址。 他不能做困住时颂锦的牢笼。 从明白事理的时候起,虞绥就明白自己只能扎根于这个父母长辈打拼下来的城市之中,被责任与期盼锁住手脚。 他将平稳且必然地走在先辈已经规划好的那条康庄大道上,享受那些普通人穷其一生得不到的物质条件,并将自己一生困在这里。 但时颂锦不同。 他是一种更轻,更自由的灵魂,可以肆意漫游,随便驻足在任意一片闹市或山海之间,不必为了任何人停留。 虞绥知道时颂锦把他当做望而不及的月亮,可时颂锦不知道的是,在他心中,时颂锦才是那追逐不上的世事无常。 时间洪流犹如两座山峰,他们各自向上攀爬,艰辛地来到顶端,试图触碰那傍在躯壳之上的月光,可到最后,谁都只敢仰望对方。 就像当初时慎俭警告他如果时颂锦不愿意留下就要放手,他当时确实说的“当然”,意思是当然不会。 他没有要放过时颂锦心思。 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他却说不出一句“留下来”的话。 他希望时颂锦在他身边,但更希望他能灿烂热烈、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和价值而活着。 哪怕不在他身边。 虞绥垂眸看了他很久,伸手轻轻将那一缕脸侧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说:“要像当初毕业的时候一样,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东西需要清算,你不必为了……一些小事勉强。” 时颂锦动作顿了顿。 良久,他重新扬起笑脸,抬头看向这个跟自己就截然不同却又一模一样的灵魂,如同回望从前的自己。 “没有什么勉强,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我已经决定好了。”时颂锦关了火,将菜盛进空盘里,随即双手捧着边缘,把热气腾腾的排骨递到他面前: “我要回来。”
第47章 追求要从一束花开始 虞一鸣保证今晚一定是有史以来他最开心的一顿晚饭,哪怕下午他的语文小测在小学一年级之后终于第二次上了60分也没这么高兴。 碗里满满的都是时颂锦给他夹的菜,尽管一直有一道森森的目光不知道从哪里一直盯他,他也吃得很高兴。 管他呢,世上只有妈妈好。 大半小时后,虞一鸣自告奋勇地利索收拾了碗筷屁颠颠端去厨房,路过时颂锦时又得到了一个表扬的头顶摸摸,整个人如沐春风,春风得意,得意洋洋—— 丝毫没注意某人想要表现却被抢了先而无从下手的幽怨眼神。 时颂锦完全没注意房间里的暗流涌动,感慨地看着男生精瘦高挑的背影,莫名品出点“吾家大儿初长成”的欣慰,正回客厅弯腰收拾补习课本,面前突然被人放下一个盒子。 虞绥将叶蒂切去还带着水珠的草莓放到桌上,在他身边坐下,状似随意地翻了翻桌上两套卷子,看到那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是依然辣眼睛的分数,又默默将卷子合上:“路上看到就买了,拆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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