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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那不叫大错,那叫前车之鉴,叫成功之母。” “真正的大错,是一生遗恨、遗臭万年,是楚怀王幼子子兰‘奈何绝秦欢’,是项羽巨鹿之战坑杀二十万秦兵,是韩信向刘邦自封齐王于是‘败也萧何’。” “这些大错,都是事发的那一刻所做的决定,所造成的过失。大错有大错的因果,小错有小错的因果,犯大错的人未必犯过小错,犯小错的人也未必就一定会犯大错,就像赵匡胤马失前蹄的那匹马,也许一辈子也就崴过那一次脚,不能混为一谈。” “我方认为,小错,未必酿成大错。” 落座。 “好,挺好,”刘老师又看向正方,“正方三辩。” 正方三辩都麻了。 咋办啊哥。 咋办啊哥。 咋办啊哥。 当初你教我们,如果对方立论,就用对方的论据否认对方的论点,再把对方的论点化成自己的新论点,他满盘皆输,我大获全胜。 但是你现在你这玩意的你立的,我,我觉得,很有道理啊! 我要满盘皆输了!! 她站起身,也异曲同工地捏紧稿纸。 “大错有大错的因果,小错有小错的因果,但有的时候,小错与大错就是彼此的因果,你不可否认有些大错就是由小错酿成的。” “在某市区发生车祸的事故里,有66.7%的责任人曾有过闯红灯记录。在某监狱截止去年三月收容的犯人里,有57.1%都在少年时期有过违反校规校纪的记录或者是教师评价不好。而在吸·毒的人里,也几乎全部都曾是烟民。” “这说明任何极端,都是一步一步从小事堆积出来的。小错也终会酿成大错。” 听到这里,虞择一和将遴对视一眼。 长发美男子笑得流氓痞气露出犬齿,眼神里满是——这是你教出来的小丫头?打法这么流氓,还会当场编数据? 将遴无奈翻个白眼,收回目光。 ——谁有你流氓啊?是你教的都不可能是我教的。 编数据,的确是辩论赛很流氓的战术之一。找不到数据,就编,毕竟临场没有人能考察,只能硬接你一招,等查无此事的时候,也已经赛后了。 刘老师笑了一声,照常招呼:“反方三辩。白雪。” 少女站起身,身形纤弱,声音也柔弱:“对方辩友,你说,车祸事故责任人有66.7%曾经闯过红灯,那剩下的33.3%呢?他们没犯过‘小错’,怎么也闯了‘大祸’呢?这样看,大祸酿成跟犯过小错,未必有直接联系吧?” “对方辩友,你有抽烟的习惯吗?” 正方三辩被迫起身,答:“没有。” 白雪轻轻歪头,笑了一下:“我有。” 明明是笑着,那副神情又可悲可哀。 “我抽烟,因为我没本事,而且我懦弱。保时捷买不起,一盒软白沙总买得起吧。我像所有吸·毒的人一样,人生失败,生活不顺,穷困潦倒,而且意志力极差。我看到烟就想抽,看到床就想躺着,坐在岗位前就想睡觉,脾气不好,每天跟住对门的泼妇吵架,互相扇耳光,再各自回屋里摔东西。” “按照你的说法,我这样下去……岂不是早晚要沾上毒·品了?是吗?对方辩友,请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温柔又虚弱的声音,逼得正方三辩硬着头皮起立。 是? 还是不是? 她看着那位穿白裙子的瘦弱女孩,好像她下一秒真的要被风吹倒了一样。 “……也……不是没可能。”正方三辩强行措辞,“所以你要多多注意身体,健康作息,少抽一点。等到真的有一天糜烂得需要依靠毒·品,就晚了。” 白雪继续轻柔地说:“你是因为我抽烟,所以觉得我一定会吸·毒吗?可是中国人口大国,烟民3.5亿,你的意思是说……以后,中国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在吸·毒吗?” “我……” 正方三辩头脑风暴。 “抽烟本身没有错,这不是一件错事,也不能算小错。我关心你是因为……你的……精神状态萎靡不振,总这样是不好的,是步入毒·品圈套的前兆。” 她也已经彻底被白雪带进去了。 白雪不动声色,仍旧盯着她的眼睛,像示弱,又像是真挚,那种柔弱而坚强:“我不会吸·毒,无论我是烟瘾难戒,还是颓废消沉,都不会,不会就是不会,因为我不想。” “我会不会迈出那错误的一步,取决于那一刻我的思想是否污秽。我永远知道中国的禁毒力度,我永远尊敬死去的、和现役的缉毒警,我永远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那种脏东西,我抽一辈子烟、把烟抽烂了也不会碰。” “其他事情也一样。只要我有底线,就一辈子犯不了大错,无论我有没有犯过所谓的小错。” “我方认为,小错酿成大错不是必然。感谢。” 落座。 八人目光交错。 刘老师把二郎腿换了一边翘着,拍拍手:“挺好。接下来自由辩论,八分钟。从正方开始。” 正方四人又在自己人身上看了一圈,最后小队长强行伸直自己的双腿,起立,说:“你方认为,小错酿成大错不是必然。那请对方辩友解释一下,世界上有没有小错酿成大错的偶然?” 如果有,那就说明无论如何,小错还是会酿成大错的。 除非没有。 但真的没有吗? 一片安静。 虞择一憋了半场,早就措好辞了,正要起立,将遴扭头隔着半张桌子递了个眼色。他早就知道虞择一的德性。 美男子接收到眼神,抿抿嘴角抿出一个梨涡,乖乖趴下了。是真的趴下,趴在绒布上,不出声,半支腮,侧着头文明观赛。还有点可爱。 有时候,相信队友,也是很重要的一课。 将遴也没有起身。 于是姜琦白雪对视一眼,姜琦站了起来。 她的声线更有力,也更果决,像某些冷酷无情的审判长,掷地有声道:“我方认为,大错,根本就不是小错酿成的。小错就是小错,大错就是大错,没有底线就是没有底线,一时糊涂就是一时糊涂,错的是当下的自己,不必拿过去的什么习惯找借口。它们没有必然联系,世上也没有小错酿成大错的偶然。如果对方辩友认为犯了小错就必然会犯大错,不如举一个有必然联系的例子。” 落座,同时扭头看白雪。 白雪冲她眨眨眼。 正方一辩起立,答:“习惯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个连虫子都不敢踩死的人,没办法伤人,但爱喝酒的人,却容易酒后误事。醉酒伤人的人,都逃不开酗酒吧?因为横穿马路出事故的,都逃不开不遵守交规的小侥幸吧?这些不都是直接原因吗?” 说真的,就这个破辩题,二十分钟过去已经要嚼烂了。真的没意思了。这个时候,哪边能反驳成功,大家就觉得哪边有道理,一旦反驳不了在那儿干嚼,就再也翻不了身了。所以虞择一几次想开口。都是被将遴盯着,才乖乖趴着,看着可怜巴巴的,好像后面还有尾巴在着急地摇。 将遴没忍住,偏过头扶额偷笑。 白雪整理好思路,起身。 “对方辩友的意思,是酗酒直接导致了伤人吗?” 小队长再次起身:“我们假设张三酗酒伤人。是因为张三有酗酒的习惯,所以导致他会在当天醉酒,失手伤人。如果他根本不喝酒,也就不会醉酒伤人。” 白雪说:“心地善良的人,就算醉得一塌糊涂,也不会做一点越界的事;心怀不轨的人,只要半杯酒,就能作奸犯科。他做不做坏事和酒没关系,坏的是他本人。” “我方二辩家里就是开酒吧的,四辩是调酒师。他们见过太多喝酒的人,也见过太多醉酒的人。有的人深夜买醉,最后孤零零离开,可能醉倒在夜路上也没有打扰一个路人,可能怀里还有一只流浪猫;有的人常年爱酒,天天造访,又总能克制自己清醒归家。按照你所谓的小错必然酿成大错的理论,你是说,这些人,也早晚会违法乱纪吗?” 小队长:“……坏人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坏人。” 白雪:“所以所有人的结局都不会善良?所有人,他们,你,我,只要做过一点违背主流思想的错事,喝酒,或者抽烟,纹身,男人打耳洞,女人打唇钉,就会永远被烙上印记,等着未来某一天那句——‘看吧,早就知道他是这种人’——来临?” 她皮肤白得像是缺血一样,语气轻缓:“你所谓的那些小错,有时候根本不是错,它只是一种生活方式,只不过异于常人。不要因为恶人做了恶事,就有意把原因归咎在那些众人指摘许久的特征上,他们只是纯粹地恶,罢了。” 话题点到这里,短暂占上风,不能让对方再扳倒了。真的打不动了。 “对方辩友,”她忽然眨了眨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抿出一个强颜欢笑,“要不要猜一下我为什么抽烟?” 小队长看她这副样子,赫然想起曾经在观众席,旁边就是将遴,而赛场上,哭神白雪一把眼泪吊打虞择一的场面。 她拼命告诉自己:清醒!清醒!清醒! 才起身。 “我猜……耳濡目染?” 对面,将遴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无奈地笑了。 笨丫头。还是被带跑了。 不是教过吗?这种时候,就应该说——我不猜。 但她已经猜了。 所以白雪起身,继续说:“我说过,我是一个自制力低下又脆弱的人。但是,脆弱的人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脆弱的。” “我的妈妈是舞蹈老师,我从记事起,就在被有意培养学舞蹈。而我也很喜欢跳舞,芭蕾舞、爵士舞、民族舞、还有现代街舞,我都会。大家都很羡慕我。羡慕我漂亮,羡慕我像小天鹅,偷偷给我塞情书,夸我是最漂亮的天使。” “我总喜欢穿裙子,想象着,有一天,我会这样站在亮亮的、比教室多很多很多个灯泡的舞台上,跳舞。所以常常走着走着,就忍不住撩起裙摆,转个一圈半圈。” “我的老师也一直夸我。本来,那件事是可以实现的——多简单啊,站上去,跳就行了。” 她望着她,仍是笑着,眼泪却已经蓄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你真的感觉到,她好像很努力很努力,在忍住那两行泪珠。 “这种习惯,行为习惯、认知习惯,写入我的年轮,摆脱不掉。就像你现在已经习惯了做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告诉你,这其实都是梦,你其实只是人类世界一个小小的布娃娃,看着大家,做着成为人类的春秋大梦……你也没办法接受吧。” “十五岁那年——哈……也不过是三年前,我两条腿都骨折了。医生说我不可能走艺考,不能再练舞蹈,不然,这双腿这辈子都别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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