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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遴轻轻摇头,“没有。”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虞择一就在他旁边坐下,朝他轻笑,犬齿露出来时带着痞气:“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从哪儿过来的?” “我……是南省人。” “哦?那怎么来鹤县了?” 男人很年轻,很漂亮,衬衫颜色鲜艳得过分,黑红印花,跟他耳钉的红玫瑰很配。 将遴也不知道。他想了想,说:“这是……我爱人的老家。我来找他。” 虞择一噙着笑,挑眉打趣:“嗯?叫什么?也许我认识呢。” 将遴无奈地笑了。 叫虞择一,你认不认识? 他没说,只是说:“没事。” 虞择一似乎很擅长跟人聊天,毕竟这是他的职业,他笑着:“不说算了~不过,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你多大?” “三十。” “呀,那我得叫你声哥,我虚二十四。” 二十四么…… 二十四岁的虞择一,是这样的么。 将遴打量着他,抿了一口酒。好甜…… 他忍不住问:“你这么喜欢喝甜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甜的不好吗?人生已经很苦了,还喝苦的,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意料之中的答案。 将遴轻笑。 “怎么了,你不喜欢么?需不需要我为你重新调一杯?” “不用。谢谢。” 将遴又抿了一口酒,偏头看向酒馆另一侧,书架上的书。 很多书,有外语的,也有中文的。 它们被以一种强迫症似的方式,码放整齐。 虞择一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说:“你要看书么?随便拿。”眉眼含笑。 “好啊。那就……”将遴走过去,拿起一本《李尔王》,“这本好了。” 虞择一眼前一亮,“你以前看过这本书?还是你喜欢莎士比亚?” 将遴太了解虞择一的性子,勾起唇角,答:“嗯。是很喜欢莎士比亚。你也喜欢?” “当然!” 果不其然,二十四岁的虞择一拉着他滔滔不绝。而他眼角眉梢里,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笑意,一遍遍回答着那些曾经说过千百遍的话,不厌其烦,好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 一直到凌晨两点,虞择一才惋惜地看了眼时间,叹气:“该下班了。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加个联系方式?”虞择一冲他笑,还给他扯了张便签纸,“你来,我给你打折。” 将遴点点头,写下自己的号码。 “怎么称呼?”虞择一满意地叠好便签纸,收进钱夹,问。 “将遴。” “好,遴哥。”他朝他笑。 将遴被逗笑了,偏头笑了好几声。 虞哥啊虞哥…… 虞择一不明所以地偏头,眨眨眼。 “没事。你呢?” 形式主义地问了一下。 “Zain。或者,你叫我本名也行,虞择一。虞美人的虞,择一而终的择一。” “好。” 将遴再次点点头,离开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他再次推开这扇酒吧的门。 年轻的美男子正在跟几个外国人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虞择一转头看过来,眼里立刻亮了:“遴哥!你来了。” 将遴再次被逗笑,忍了好久才忍住,说:“嗯,我来了。” 在吧台落座。 虞择一直接抛弃了那群老外,回到吧台内为他调酒,精致年轻的眉眼里好像跃动着星光:“今天喝什么?”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将遴思忖片刻,说:“或许……你能帮我调一杯,酒单上没有的酒么?” 虞择一笑了,“当然。你告诉我配料就行。” 将遴回忆着,慢慢说:“金酒,龙舌兰,乌龙茶,玫瑰糖浆,柠檬……” “没问题。” 虞择一熟练地拿出一样样酒,开始调配,按照他认为的最合适的比例,调了一杯酒,端上来,笑得像冬季末的春花:“尝尝?” 将遴抿了一口。这就是「考狄利娅」的味道么…… “很好喝。”他说。 虞择一笑得更开心了:“那是,我调的酒就是好喝。这是你自创的酒吗?” “不,这是……我爱人调的酒。”将遴轻声说。 “哇,这么有天赋。叫什么?” “叫……考狄利娅。” 虞择一睁大眼,“考狄利娅?我也觉得和她很搭!来。”他直接找出一朵白玫瑰,递给他,放在酒边,温柔地说:“这样,更搭。” 将遴怔住了,无法抑制地心脏狂跳。 的确,原本「考狄利娅」的配料里,就是有白玫瑰的。 将遴低头轻轻笑,收下了这朵玫瑰,轻柔地抚弄着花瓣。 虞哥啊…… 你怎么,总是,这么可爱呢。 “你爱人是调酒师吗?”虞择一在他身旁落座,问。 “曾经是。” “嗯?那现在呢?” “现在啊……现在,他在首都出版社做翻译呢。” 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虞择一偏开眼,轻声说:“哦,那很厉害啊。真好。” 这时候的虞择一还没有学会藏好情绪。 将遴忍不住抬手,轻轻拍在他肩膀,捏了捏,声线轻哑:“是啊……很厉害呢。” 像是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虞择一肢体僵硬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继续说:“那你呢?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小甜点师。” 虞择一歪头望向他,眼里亮亮的,有点孩子气:“你会做甜点?” “嗯。你要吃么?” “可以吗?” “可以。”将遴扭头看了看这家小酒馆,“但是没材料吧。” “确实……” 眼里的光熄灭了。 将遴忍不住笑起来,胸腔带动闷闷的笑意,摸了摸他的脑袋,“要来我家么。我家有烤箱。” 他也不知道他家为什么有烤箱。但是就是有。 “可以吗?!” “可以。” 于是这个人又开心起来了,还傻笑。 将遴笑着摇头,再次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看。虞择一就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和他聊天,聊着书里的人,聊着情节,聊着笔触。 就像他们曾做过一万次的事。 但就算再讲一万遍,将遴也不会腻。 因为我真的好想你啊,虞哥。 直到酒馆下班,虞择一收拾好店里,两人才并肩离开。 雪已经停了,夜色里,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你家住在哪?” “很近,走着就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住在这里。但就是住在这里。 将遴把人带回家,让他在沙发上坐着看书,自己去厨房做了一份草莓蛋糕卷。 酸草莓特地换成了甜草莓。 “尝尝。” 端上桌。 虞择一立刻小孩子一样冒出来,“好香!” 大尾巴晃晃晃。如果有的话。 “嗯。” 将遴看了一眼虞择一扣下的书,雪莱的诗选。 他故意问:“你很喜欢雪莱么?” “是啊!我最喜欢雪莱了,你也喜欢吗?” 然后,意料之中,虞择一又拉着他聊了半天雪莱。 不过,他渐渐发现,现在的虞择一,似乎尚存着过度旺盛的表达欲。喜欢什么,就会直白地讲出来,并且滔滔不绝地论证,毫不遮掩自己的才华。 无所顾忌,甚至唐突。 是什么,让他后来,学会了假装平庸呢。 将遴望着他。 他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是像一个得到糖的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分享着雪莱的每一首诗,从《西风颂》,到《我们别时和见时不同》。 最后,年轻的美男子叹笑:“说不定,我也会死在二十九岁。” “你不会。” 过于笃定,让虞择一有些意外:“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之后,将遴每天都会光顾那家酒馆,和虞择一聊诗歌,聊戏剧,聊中外文学,聊见解赏析,聊那些……他们说过千万遍的对话。 二十四岁的虞择一,和三十岁的虞择一,不一样。 依然是爱笑的,但不是那种,面具似的笑,只是纯粹的笑。言语里,也并非运筹帷幄的周全,而是透着冲动、乖张。 这天,将遴来得晚了些,推开酒吧大门,正好赶上虞择一送走了一个富态的女人,看上去心情很好。 “遴哥,来啦。”眉眼弯弯。 “来了。”将遴在熟悉的吧台高脚凳落座,打量着男人的面庞,如一不变的美貌,眼里是多年后不常见的灵动星光。 “今天喝点什么?”他走到吧台后洗手。 将遴拿起酒单翻看,注意到一行文案——「以我热血浣洗燎原杀意,将锋利赠于你手作片甲生机。」 “就这杯吧,”他手指点了点,“「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 虞择一没想到他会选这杯,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啊。但是这杯不太符合大众口味,太烈了,你确定要尝吗?” 难怪,难怪后来的酒单里没有这杯酒。 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要尝啊。”将遴勾唇,“一定要别人喜欢的,我才能喜欢吗?” “遴哥啊~你真是……”他笑着摇摇头,一边调酒,一边说:“但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不打算改配料。这杯的口味,和它的寓意没有偏差。” “嗯。那就让我尝尝,「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 确实辛辣,要从苦里品了又品才能得到一丝肉桂与杏子的回甘。这杯酒用的是斯莱尔斯威士忌,那种丝丝缕缕的烟熏芳香引诱着你愿意一口接一口地“吃苦”,又一次次奔赴。 我们在战火中干杯。 “干杯。”将遴朝他举杯,他便会心沉沉地笑着,用古典杯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原料中的威士忌,和他叮地一碰。 “干杯。” 虞择一喝酒时,喉结滚动,肆意狷狂。 将遴深深地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杯酒,和虞择一大学时期写的小说同名。他想起刚才虞择一送出酒吧的那个女人,忽然意识到什么,问:“刚才那位,是主编?” “你怎么知道?”虞择一特别意外。 果然。 “……猜的。” 虞择一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说:“我请了长假,明天跟她去省城,说不定就也能做编辑或者翻译了。” “也?” “你爱人不是吗?” “啊……哦,对。” “没想到才毕业一年多,又要回省城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说话的人显然对此次行程抱有高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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