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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沈唯几乎要站不稳,他手里的折叠屏直接滑到地上,屏幕上磕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索加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脸上表情变得有些迟疑起来,他转头往一楼客厅的方向看了看,接着转身似乎打算离开了。 沈唯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拉开了大门:“索加——?!” 原本已经转身走出去两步的男人回头,脸上神情怔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弯腰朝沈唯鞠了一躬:“沈先生。” 沈唯用力抓紧了门框,声音颤抖:“你……我以为你已经……你和安德烈……” 索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抬手指了指沈唯身后:“我可以进去说吗?” —— 等两个人在客厅坐下,沈唯终于勉强镇定了一些,他给索加端来一杯水,还不等坐下就带着几分急切开口:“当时卫城那场围歼战过后,北境收到的消息是安德烈带领的小队失踪,很有可能已经遇难。你是怎么回来的?安德烈呢?他是不是……是不是也还活着?”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但是眼睛的神色却是带着希望的恳求。 索加闭了闭眼睛,放在膝上的双手收紧了:“上校阁下……他……确实遇难了。” 沈唯整个人都僵住了。 索加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我们作为先遣小队是第一批进攻的,当时海啸刚好达到峰值,亚特兰海军忙着把船稳固下来,根本没有发现我们的埋伏。原本……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但是我们搜索到编号73的军舰的时候,海啸余波把船卷得撞上了卫星港的防波堤,船身当场就断裂了,我……我亲眼看着上校阁下和其他几个队员被卷进了旋涡。我当时也跟着跳下去了,但是没能把上校阁下拉起来。 “后来也是我运气好,在退潮的时候被卷到了联邦南部一个沿海的渔村,之后才想办法回到了北境。封闭调查期结束之后,我听说了您任职的消息,就想着来见您一面。” 沈唯的脸色苍白:“可是……搜索?你们当时在找什么?那个小队执行的不是突击任务吗?还有,我记得安德烈并不是一线的军官,他为什么会加入那个突击先遣小队?” 索加抬头看向他,没有马上开口,眼神慢慢变得悲哀起来:“上校阁下……知道了您主动前往亚特兰群岛的事,也知道了您主动联系扬·托洛,那几个月都待在托洛身边。” 沈唯猛地怔住了:“如果我没记错,这行动的机密等级是最高,甚至连廖夫曼总统都不清楚最终情报的来源,他是怎么知道的?” “托洛主动联系了上校阁下。” 沈唯瞳孔猛地缩紧了:“什么时候?” “就在‘曙光’计划的特别行动小队准备出海之前。原本按照计划,沈追先生率领分队下海放置炸弹,上校阁下率领空中分队随时准备支援,但是在行动之前,上校阁下接到了托洛的一封通讯。我不知道那个通讯里的内容,只是当天计划就临时更改了,上校阁下直接从航空学院调了一个空军小分队去支援,之后他向总统阁下提出申请,加入围攻亚特兰军队在卫城据点的行动队。等到第一阶段的围攻结束,准备登船的时候,上校阁下给分队成员下了命令,寻找被亚特兰军队挟持的人质,那个人质——指的就是您。 “我猜测大概是托洛在通讯里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他应该是利用您的安全威胁了上校阁下,让上校阁下认为您被关在卫城舰队的某一艘船上。当时上校阁下联系不上您,也就无法确认托洛的话有几分真假,但是他不敢冒险,所以……” 索加垂下了眼睛。 “可是我那个时候……”沈唯低声喃喃。 索加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上校阁下当时可能是被托洛摆了一道。托洛也许一直记恨绿光城的事,所以故意给了上校阁下一个假情报。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无法核实,连沈追先生也联系不上您。上校阁下更不敢用这个来赌,所以……” 沈唯的手死死掐住了沙发边缘,只觉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了,他不是坐在天鹅堡的官邸里,而是回到了联邦边境的云岭,天高地远,安德烈凑近他身前,对他说:“就算是筹码,真心也是真心。” “……今晚来找您,其实是为了转交一个东西。”索加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递给沈唯。 沈唯机械地伸手接过,没有说话。 “这是我们行动出发前上校阁下留下来的,他当时告诉我,如果在卫城发生了什么意外,一定要优先确保您的安全,把您安全带出来,然后把这个东西交给您。”索加的声音很轻。 …… 沈唯不记得索加是怎么离开的了,意识里唯一存在的东西只剩下手里那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手指下意识打开了侧面的卡扣。 随着“嘀”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束蓝白的电子光束往前投出,在茶几上映出了一个熟悉身影。 这个视像应该是用了特殊的技术,人像的还原度很逼真。画面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对着另一端沈唯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 “咳,沈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个消息,有些话好像一直来不及当面说,刚好索加送来了这个存储器,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一封信吧。” 沈唯脊背挺直了一些,原本抿紧的唇角放松下来,不由自主也露出一个笑。 “这场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有一段时间没见,突然觉得不太适应了。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飞机上,我告诉过你这种感觉对我而言很陌生,我想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其实后来在绿光城的时候我就已经大概知道了。当时我听索加说你被托洛带走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放你回联邦,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像沈追一样,不管什么尊重不尊重,哪怕用一切手段,把你留下来就行了,这样起码能保证你的安全。 “幸好我把你救回来了。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天,但是在那一天里,我觉得好像重新看到了你。你已经不是飞机上的那个沈唯了,幸好当时我没有把你圈在北境,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安吉拉鹰吗?你才是真正像鹰的那一个,坚韧,勇敢,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展翅翱翔。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想过我会这么在意一个人。如果说最开始在北境巡游,一路从天鹅堡走到德库,再到涅拉平原,只是因为伊戈尔先生的托付,那么在看粒子风暴、参加极夜节的时候,我已经无法把你当成一个单纯的同伴了。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刚好在最坏的时候相遇了。如果换一个时间,或者哪怕这场战争晚一点到来,我起码还能有更多的时间去了解你,去……爱你。我想带你去看一看春天的涅拉平原,极夜结束、雪还没化尽的时候,白桦河边可以看到最漂亮的雾凇,你一定会想把那幅场景画下来。还有冻港以北的冰暴,还有你说过的、你以前去过的那些地方,翡翠城的极光,黑水城的夜市,还有更多的你没去过的、我也没去过的地方。 “如果说这场战争、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错误,那么我希望——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让你在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愉快。 “按照我的设想,这个存储器最好不要送到你的手上,上面这些话,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当面跟你说。但是在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明天。如果你看见了,那么大概也就说明我回不来了。 “按照你的性格,也许会为我难过吧?不过也不要难过太长时间,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最好远离政治,做你喜欢的事,画画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时间长了把我忘记了也没关系。 “如果看见安吉拉鹰飞过,那就是我想你了。 “我爱你,沈唯。” 说完上面这些话,男人停顿了一瞬,目光直直朝着镜头的这一端看过来,眼神中仿佛带了无数无法言说的情绪,有伤感,有无奈,有不舍,最后都化为了一个淡淡的笑。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触摸什么,最后轻轻地放下了。 沈唯下意识往前倾身,伸手想去抓他的手,然而不等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一片数字视像,蓝白的光点已经消散了。客厅重回一片昏暗寂静。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唯慢慢弓下身,把脸埋进了掌心,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呜咽。 第98章 尾声 新纪265年9月,联邦驻北境外交大使沈唯在五年任期满之后,向碧翠丝总统提出了卸任辞职。碧翠丝总统虽然挽留,但是沈唯态度坚决,将相关事务交接给继任者之后,径直回了老家卫城。 彼时沈鹤音已经不再担任卫城的执政官,而是正式进入了联邦政府的内阁。伊森·维特经过开颅手术之后并没有好转,现在已经转入了专门的康养医院。 沈唯并没有在卫城住太久,他租船出了一趟海,在原来卫星港外的近海海域待了一天,回来之后就直接收拾东西离开了。他没有告诉沈鹤音准确的目的地,只是说有一段时间没拿画笔了,想借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 这几年姐弟俩聚少离多,沈鹤音知道他心里装着人装着事,但也知道有些事是劝不了的,只得由着他去了。 沈唯先回了一趟赫尔索美术学院。当年因为骤起的战火,他最后的毕业作业一直没能提交,这次重新回来,大概他也成了赫尔索美术学院建校以来第一个延毕五年还能提交毕业作品的学生。 他原来的教授已经在战争期间去世了,所以他提交的毕业作品最后是由系主任直接评分的,等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年的2月末。 学院在春季学期开学的第一周为他特别举办了一个毕业典礼,同时在油画系的连廊为他举办了一个特别的个人画展。下面的学弟学妹也由此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学长,不单是他特殊的经历身份,更多是因为他的作品。 就像系主任做出的评价:沈唯的画作里包含一种深沉的情感,每一幅不同的画作都能看出他与自然、与土地之间特殊的连接。虽然他不是北境人,但是他笔下的北境风光体现出了北境最本真的风貌。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沈唯并没有在学校多做停留,而是驱车直接去了涅拉平原北部。 3月初的涅拉平原已经结束了极夜期,每天白昼的时长慢慢延长到了5、6个小时,斯万纳河沿岸也开始逐渐出现解封的迹象。 这一路比七年前他和安德烈一起过来的时候好走了许多,他第二天傍晚就到了河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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