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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是邺公书走远了些,听不真切了。 但仅仅是这几句,就足以在原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柏瞬间想起邺公书那辆与收入似乎不太匹配的外地牌照车、想起对方提起家人时瞬间的黯淡与沉默、想起对方一个有着稳定编制的人,生活却似乎并不宽裕…… 与此同时,他还想起对方毫不犹豫买下自己那份图纸,还有这些天ICU、单人病房、专家诊疗、进口药物…… 这些天所有账单,邺公书都处理得无声无息,从未让他经手甚至瞥见过一眼。 原柏的心猛地一沉,他家境优渥,父母虽已不在,但留下的遗产和信托基金足以让他即使不工作也能生活得很舒适;他只是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向那个冰冷的家伸手,甚至刻意回避那份财富,仿佛这样就能与父母期望的“体面”划清界限。 而他的薪水也的确可观,他又没有什么烧钱的爱好,所以就他从来没有动过父母为他留下的财富,一路走来他也从未真正为金钱发过愁。 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费用,扣去医保部分,生病住院的花销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工资。 可他忽略了,他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五年,而邺公书不过是刚毕业的新老师;这笔对他而言可以轻松支付的医疗费用,对邺公书来说,可能是倾其所有甚至负债累累。 一股酸楚夹杂着强烈的心疼和愧疚瞬间攫住了原柏——邺公书明明身后拖着如此沉重的家庭负担,却为他这个“不愁钱”的人,默默扛下了所有经济压力,甚至可能因此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但与此同时,一股微弱而阴暗的庆幸缓慢地从他意识深处升起,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邺公书对他的好,也接受不了对方源源不断的付出,他厌恶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还好……还好邺公书也有弱点,他反复被“不相配”噬咬的心也能得到一些平衡。他也能发挥一些作用,而不是成为一个永远的手心向上的索取者。 邺公书回来了,脸上已迅速收拾好情绪,甚至扬起了一个轻松的笑容,他没有交代这个电话的来历,只问:“学长,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走到床边,却见原柏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眼神复杂地落在他身上,心里莫名一紧。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邺公书立刻弯腰,紧张地探询。 原柏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极轻地摇了下头,声音有些低哑:“没,只是应付陈总有点累了。” 邺公书没说,就说明对方不想让他知道,他不能直接问,更不能简单粗暴地塞钱。 他了解邺公书,直接的金钱帮助只会被对方视为施舍和怜悯,他会用更倔强的方式拒绝,然后自己咬紧牙关去填窟窿;就算邺公书勉强接受了,这个行为也玷污了对方的心意,更击碎对方的骄傲。 他必须用一种更巧妙、更尊重、甚至能让邺公书也参与并受益的方式。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他拥有邺公书难以企及的财务自由和资源,但这恰恰是他可以利用,却又必须暂时隐藏起来的优势。
第34章 33 几天后,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邺公书正在给原柏削苹果。 原柏看着专注于手上动作的邺公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小邺,等我出院,我们把那个疗愈空间的模型彻底做出来吧。” 邺公书动作一顿,有些惊喜地抬头:“好啊!你之前说过要教我,需要我做什么?我全力配合学长!” 原柏转过头,眼神清亮而专注,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沉稳:“我说的不是模型。我想把它深化成一个真正具备落地可能性的方案,你买下的那份设计版权,或许可以不只是模型,它可以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用一种商讨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机会:“我记得之前有家关注创新教育空间的工作室,对我的毕设很感兴趣,还留过联系方式。或许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合作意向,或者是否知道一些扶持这类设计的基金。” 他的目光落在邺公书脸上,真诚而恳切:“版权在你手里,这就是你的项目。我想和你一起做。我负责技术深化和设计优化,你来负责联络和后续的协调管理,怎么样?” “如果能有这个机会,前期可能需要垫付一些资金。”他语气自然地带过,“我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一些积蓄的,可以先拿出来作为初期投入。”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引导”。确实有工作室表示过兴趣,但他从未主动联系。此刻提出,更像是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邀请邺公书成为台上的主角之一。他打算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钱,以“项目启动资金”和“预期收益预支”的名义,覆盖掉邺公书所有的垫付,并为他提供一笔合理的“项目管理报酬”,甚至为项目未来的可能性埋下种子。 这不是馈赠,是“合作”,是“共同事业”,是对邺公书眼光和付出的“价值认可”,是一件正大光明、值得期待、并能让他坦然接受利益分配的事情。 邺公书彻底愣住了,削成一条的苹果皮猝然断掉,落在垃圾桶里,发出“啪叽”一声异响。他看着原柏,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下解读出更深层的含义,原柏的目光坦然回望,带着对未来的些许期待,仿佛真的只是在规划一个有趣且有意义的新尝试。 这种被需要、被纳入未来规划的狂喜冲谈了邺公书心中猛然浮起的异样感,或许……学长是真的找到了新的方向?真的认可他的能力,愿意和他一起做点事情?他本来还担心,这次健康的劫难会带走原柏的坚持和斗志,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意,重重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好!学长,我们一起做!都听你的!” 原柏看着对方眼中焕发的神采,微微弯起了唇角,心中那沉甸甸的负疚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安放之处。 几个好消息是扎着堆来的,首先是原柏终于达到了出院的条件,接着是工作室传来了好消息,他们愿意和原柏进一步详谈这个项目。 项目从图纸走到现实,是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的,邺公书不知道怎么推掉了阳光培智的改造项目,每天下班后的时间几乎都窝在原柏家里。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原柏依旧苍白的脸上,他正专注地调整着“疗愈空间”的局部剖面图。 邺公书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核对着一份材料清单。项目启动初期的千头万绪让两人这几日几乎都耗在了这方小天地里。疲惫,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宁静。 是邺公书的手机。 那个他设置了特殊铃声的号码,让邺公书原本略显松弛的身体瞬间绷紧——是他母亲。 “我接个电话。”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地推开阳台的玻璃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关上。 原柏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阳台。 隔着玻璃,他看到邺公书微微弓着背,一只手烦躁地扒拉着头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压抑的、试图控制却仍泄露出来的激动语调,以及窗外断续传来的模糊却尖锐的斥责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妈,我这个月真的已经……” “不是……那笔钱是……” “弟弟的事我从来没不管!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在工作!我在赚钱!可我不是印钞机!” 声音偶尔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力喘息。他的肩膀垮塌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 原柏静静地望着,他看到邺公书偶尔激动地比划着手势,最终却徒劳地垂落;看到他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显得疲惫又狼狈。 这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言辞犀利、在直播间里偏执疯狂、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强大掌控力的邺公书,而是一个被生活啃噬得筋疲力尽,却仍在挣扎的普通人。 阳台外的声音终于歇止,邺公书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回来。他又站了一会儿,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阳台门。 他刻意避开原柏的视线,低着头走回原位,嗓音有些沙哑:“没事,继续吧。” 他试图拿起之前的清单,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 原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邺公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原柏的视线。 原柏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邺公书的心猛地一沉,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那不堪的、无能的、被家庭吸血撕扯的丑陋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原柏面前。他刚刚才靠近一点点的人,会不会被这沉重的负担吓跑? 他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想说点什么轻松的玩笑把这件事带过去,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最终只挤出干涩的几个字:“真的……没什么。” 原柏没有回应邺公书的掩饰,他只是站起身,为对方倒了一杯温水。 邺公书愣愣地接过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指尖,他好像摸到了原柏温热的心。 “一直这样吗?”原柏的声音很轻,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向他确认一个事实。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邺公书苦苦支撑的外壳,所有的伪装和坚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手指一软,杯子差点滑落,却被原柏轻轻托住。 他颓然坐回地毯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着长期压抑后终于溃堤的沙哑和混乱。 “嗯……一直这样。从大学就开始了……要我勤工俭学、要我补贴家用、要我去贷助学金……”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说,像是一个终于抓到浮木的溺水者,“说我欠他们的……说我毁了弟弟……说我就该负责到底……钱,永远要不够的钱,要到了就被我爸拿去喝酒、打牌……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填那个无底洞……” “那辆车,是我的‘婚车’,我爸妈看中一位家境优渥的独生女……他们骗对方说,我是独子、是高材生……对方家里说,他家出房,我家出车,我爸妈咬咬牙,买了。我跟她,没见过面……我拿到车以后就跑了……” 他语无伦次,将内心深处最不堪、最无力的一面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灯光下。他知道这样可能会吓跑原柏,但他对面前的人不想有丝毫的隐瞒,他选择了坦白,选择了交出自己最脆弱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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