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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东南角,帐帘动了一下,赵以思抱住哑巴的枕头,蜷成一个蚕豆。 一动不动的时候很容易捂热被窝,不知不觉间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赵以思心道不好,脑海里不断重复“不准睡,不准睡”,最后缩减成了“睡,睡,睡”,也不晓得哪句“睡”起到了作用,他呼吸渐缓,抓着枕套的手放松下来,很快听不到钟摆摆动的声音。 天快亮时,沈怀戒掀开被子,躺到他身侧。少爷不知何时睡熟了,胸口一起一伏,他伸出右手,隔空描摹他的五官,从眼梢到下巴,心里闪过这些年对他的恨。 恨少爷害死了父母?可买通县官的人明明是赵老爷,跟他又有何关系?那么恨他不告而别?不,少爷留了一封信,是自己没收到。沈怀戒指尖微蜷,最后握成拳,少爷当年在宝庆码头等过自己,还说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没错,他又不瞎,少爷对他的心意,一如四年前般热烈。 片晌,沈怀戒长叹一口气,有点害怕天亮,不知明早该如何面对刘敏贤。他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父母,先前与姐姐流浪也好,像老鼠一样躲进柴火房也罢,从未有过一天踏实日子,哪能知道姐姐们当初在府上过的是怎样的好日子,心里怎会有落差,又怎会憎恨害他沦落至此的人? 当然,他对沈莺有愧,可当年杏花楼那场大火又不是少爷放的,他为何一门心思地想置少爷于死地? 世仇,不过是宣纸上薄薄的两个字,雪落在上面,很快变成斑驳的黑点。沈怀戒盯着赵以思眼角的那颗小痣,呼吸越发沉重。刘敏贤有意让他忘掉当年事,或许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复仇的工具。 在昆明那几年,他闻够了手上的血腥味,日后到了唐人街,刘敏贤对他的控制只会只增不减。后背慢慢渗出冷汗,或许,留在刘姐姐身边,真的是万全之举吗? 右手无意间落到少爷的额头上,沈怀戒目光沉沉地盯着细长的墙缝,仿佛看到漫长的时间轴。 倘若哪天赵家人都死光了,他的父母、姐姐真的会安下心来去投胎吗?死人转世投胎了,那活人的日子又该怎么过?恐惧从被窝缝隙钻进来,沈怀戒肩膀不自觉地发抖,他连忙抬起手,紧张地盯着少爷。 或许感受到了眼前的阴影,赵以思睫毛颤了颤,翻身钻进他怀里,嘴唇轻颤,模糊地说了句:“别走。” 沈怀戒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像个皮影戏台上的人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了拍他后背。赵以思毫无察觉地想翻身,他没由来地眼眶一热,上一次少爷翻身,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晚上,之后再也没机会将心底话告诉他。 时光重叠的夜晚,沈怀戒揽住少爷的肩,嘴唇轻轻地贴上他额头。 很轻的一个吻,或者说这根本不算吻,嘴唇轻轻蹭了一下,回应了十四岁那个彼此错过的雨天。 总得给那场雨画个句号。 钢笔上的血迹太重,只剩这个吻是干净的。 赵以思做了一场美梦,梦里回到七家湾,他蹲在井边洗红豆,哑巴站在灶台前搓汤圆,窗前还有一把洗干净的桂花,那是他们谁都没见过的民国二十六年深秋。赵以思舍不得这场美梦,一连唤了好几声“别走”,最后还是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床帐,摸了摸身侧,凉飕飕的,啧,落差有点大啊,他垂下眼眸,不过人总不能一直活在旧梦里,罢了,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没过多久,老嬷嬷送来早餐,裹了鸡蛋液的吐司散发一股腥味,他草草吃了两口,便唤嬷嬷撤下了。屋里的存粮见底,赵以思丢掉装华夫饼的包装纸,悄然上了三楼。 餐厅还是老样子,推开门,一股馊掉的棉布条拖把与黄油味扑面而来。赵以思在餐台前转了一圈,猛然撞见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躲进屏风后。 多日不见,三妈妈眼窝凹陷,两鬓头发枯黄,指甲上还涂着深红色的豆蔻,只是颜色掉了不少,像老宅院里朱漆斑驳的门。 赵以思细细打量她身边的丫鬟小厮,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唯有她一人瘦脱了相。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警铃大作,躲进花瓶与屏风的夹缝中,回头,来人正是园丁大哥。阔别多日,他变得特别爱笑,眼角的褶子快比桌上的肉桂卷还多。 园丁大哥替三妈妈斟满酒,一大清早的,三妈妈一杯接一杯地喝桂花酿,丫鬟不敢劝,期期艾艾地站在一旁。待三妈妈喝下第八杯,她掏出帕子,赵以思陡然瞪大眼睛,差点忘了呼吸。 三妈妈对着杯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丫鬟熟练地替她擦拭,嘴里念叨着什么,三妈妈双目无神,伸手想打她的脸,丫鬟向后一躲,她的手沉沉地垂下来,闭上眼睛,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此刻神情,与母亲去世前那几日如出一辙。
第57章 意外 医务间内,秃头医生哼着不成调的苏格兰小曲儿泡咖啡,小小一个杯子里又加芝士又加盐,最后还放了半杯牛奶进去。 赵以思歪靠在窗边,以一副“这玩意儿真的能好喝嘛”的表情,打量那只不断翻搅杯中拿铁的手。 老医生指节粗糙,指甲修得极短,手背布满深褐色的体毛,就这么一双平平无奇的手,却将三妈妈从地府拉了回来。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若母亲在弥留之际遇到这位医生,或许有机会撑到伦敦。假如她还活着,那么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诅咒大概率会消失。 可惜现在想这些都没意义了,母亲走了,父亲看他的眼神只剩下憎恶。 赵以思无奈揉了揉额角,六小时前,他急急忙忙跑出餐厅,在船舱内没有寻到沈怀戒的踪影,倒是被四太太屋里的小厮撞了一下,胸口阵痛不已,他撑着墙慢慢走到下等客房。 刘管家忙着清点客房里的玻璃瓷器,见到他来,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赵以思装作没看见,跨过门槛,关上门,往他怀里塞了一块米糕大小的金砖,道:“三妈妈近日病得厉害,你可知原因?” 刘管家面上好脾气地保持微笑,伸手摸到金砖底部微凸的印章,粗略估算了一下价值,躬身行了个礼,将金砖藏进袖中,道:“少爷,请跟小的进一步说话。” 四只半人高的木箱堵在门廊前,刘管家站在夹缝中,细细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道:“少爷,小的也是听旁人说了些闲话。” 赵以思以为他能说出个什么惊天大秘密,谁想到一开口先把自己摘干净。罢了,也能理解他的谨慎,赵以思轻叹一口气,道:“你但说无妨,等出了这个屋,你当我从来没来过,我也未曾找你打听过什么事。” 刘管家应了声“是”,缓缓开口:“三太太前些日子闹了心病,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偏方,每日坐在餐厅里独饮桂花酿。许是喝伤了身子,昨日洋医生一查,只怕太太她……时日不多了。” 赵以思食指不自觉地轻敲木箱,问道:“你还晓得桂花酿是谁替她寻来的?我记得她当初上船只带了珠宝翡翠、名牌衣裳。” 刘管家后退了半步,拱手道:“小的不知。”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翻出钱包,紫红色英镑从眼前划过,管家咽了下唾沫,小声道:“不过小的先前在走廊里撞见个小厮,那人算三太太身边的大红人,手里不仅攥着好几把客房钥匙,甚至还能打开太太们的箱子。小的远远见他从隔壁客房里拿了个酒瓶,只可惜那瓶身用黑布包着,小的也不确定是不是桂花酿。” 赵以思眼底闪过一瞬暗光,他对这层楼无比熟悉,先前就是从隔壁客房摔断两根肋骨,到现在还没长好。他合上钱包,这下不用问便知道,隔壁客房里放着五妈妈的行李,而刘管家那天撞见的人正是孙芳芳她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儿不对劲,三妈妈怎么会有五妈妈的客房钥匙?园丁大哥在他记忆里还是那个抱着他妹妹遗体痛哭,站在甲板边发愣的男人。短短一个多月,他怎会忽然生出一副玲珑心思,哄得众位妈妈们对他青睐有加? 刘管家用眼角扫过门缝外晃动的影子,轻轻唤了声“少爷”,赵以思恍然抬头,将英镑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到他手中,“刘叔,今天多谢你了。” “少爷客气了,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刘管家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到玄关处,赵以思握住门把手,推门离开。 走廊静悄悄的,他路过隔壁客房,按了按胸口的纱布,那天摔下来太仓促,很多细节都被抽搐般的阵痛所遮盖。不知不觉走到甲板上,五太太的客房窗帘依旧紧闭,窗沿印着一层雨渍,海鸥的脚印若隐若现。 毫无收获,赵以思后退了几步,唯一不同的是三太太窗前的树枝变成了一根竹竿,奇怪的叶子掉光了,他眼前闪过园丁大哥腰间的香囊,耳边传来那天客房里的动静,而脑袋却变得昏昏沉沉的,沈怀戒的声音混在海浪声中,涛声阵阵,他的脑子被搅得只剩浪花上的白色泡沫。 眼神一时无法聚焦,好在甲板上不缺海鸥,也不晓得哪只傻鸟突然俯冲到他面前嚎了一嗓子,赵以思陡然转醒,盯着在头顶扇风的傻鸟,想起还有一件正事没做。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哑巴问个清楚,他和五妈妈究竟在密谋什么,园丁大哥算不算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可世事难料,沈怀戒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寻不到任何踪迹。 赵以思穿梭在大大小小的长廊间,毛衣渐渐被冷汗浸透,眼神发虚,他撑着楼梯扶手缓了半天,脚下的地毯仍然变换着不同的图案。没辙,他只好重返客房,抱着被子,慢慢捱过从胸口涌上来的血腥气。 日上三竿,老爷得知三太太在餐厅病倒,翻了个身继续抽大烟。没过多久四太太跑来说家中那个“扫把星”身上的诅咒加深了,他这辈子不仅要害死生母,还打算害死他的小妈们,等太太们都死光了,便会轮到老爷。 很快,赵以思的客房门被敲响,老爷唤下人给他送来一筐纸钱,命他喝水吞下去。赵以思不用猜就知道,父亲大概是听信了四妈妈的枕边风,可惜他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心依旧像被刀片刮了一下,有点疼。 他借着看病的理由躲开下人们的逼视,跑到苏格兰医生这里躲了一天。老医生收了钱,倒是愿意给他留一张空床位,赵以思不敢乱跑,中午只吃了人家医生助理递来的半盘薯条,此刻夜幕深沉,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盯着桌上的凤尾竹,想象王妈曾经做过的竹笋烧肉,竹笋炒毛豆,竹笋炖排骨汤…… 苏格兰医生抿完最后一口咖啡,示意年轻的金发小助理去开窗,齁冷的天,也不晓得这洋人脑子里怎么想的,赵以思裹紧夹袄,上下牙咯咯打颤,一时忽略了门外的敲门声。 轰隆一声,远处划过一道闪电,狂风裹挟着暴雨灌进屋,小助理紧张地回头,老医生闭着眼吹了会风,这才挥了挥手,小助理如释重负,匆匆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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