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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以思微笑转身,感觉脸上的肉快挤成塞包里一宿没吃的培根猪排肉饼香肠三明治。临近走廊,他朝身侧招了下手,“如果我没记错,平时这个点已经开门了。” “嗯。”沈怀戒回头扫一眼角落里的拱形花窗,窗前摆着两束纸折的百合花,“少爷,你不要多想,我猜昨晚大概有人包场办酒席,侍应生一时没打扫干净。这是常有的事,我们一会再来,你的土豆还在锅里炖着,不会跑。” “哦。”赵以思心想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晓得我在瞎想?况且我这也不算瞎想啊,可我究竟在想什么啊?土豆炖牛腩?对,沈怀戒在七家湾那阵子只会煮饺子下面条,面条还只会煮清真食店里的宽面条,一口咬下去,有时候面还是生的。 “哑巴,你这些年的做饭手艺跟谁学的?” 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赵以思撞了下他的肩,“说呗,反正我也记不住事。” 说者无心,听者的心仿佛被骨灰盒上的倒刺戳了下,半晌才道:“我刚到昆明那阵子,发了几宿的高烧,隔壁厢房住了个跛脚老嬷嬷,她听我半夜说梦话,第二天便敲门送了一碗过桥米线。她看我吃饭,说我长得像她上前线打仗的儿子,后来她就在院里支个锅,每回都带我吃一口。我也不好天天吃白食,便帮她打下手,打着打着,什么菜都会做了。” 赵以思一手搭上他的肩,“这样啊,过桥米线好吃吗?” “我忘了。” “哦,那你走慢点,让我猜猜你当年的梦话。”他伸手在空中比划,“少爷,我饿了,咱去水西门斩半只鸭子回来吃呗。不对,冬天鸭子没夏天好吃,有了……”他假装面前有张宣纸,翻开下一页,边写边道:“少爷,你又抢我梅花糕啊,我这就剩半颗枣,你也舍得抢。” 赵以思偏过头,冲他挑起半边眉梢。沈怀戒浅笑着不说话,两人一起走进走廊斑驳的光影里,窗台的雨痕淡了不少,赵小少爷学他弯起唇角,说来也奇怪,忘了那么多事,居然还记得在七家湾的日子。 回到客房,老嬷嬷果真替他们换了杏黄色的床套,扎眼得很,赵以思按了下太阳穴,沈怀戒一眼猜出他心中所想,走上前合上床帐,眼不见为净。 赵以思冲他打了个响指,在屋里翻找之前吃剩的面包,以往没觉得土豆有多好吃,但情绪大起大落后难免饿得发慌。没多久,他从壁炉上的竹筐里翻出一袋全麦欧包,“刺啦”一声,拆开油纸包,沈怀戒猝然回头,攥紧他手腕,“从哪来的面包?” “竹筐里的啊,刚一回来就摆在壁炉边上,不是你拖小厮送来的吗?” “冷了,先别吃。” “可我饿了。”赵以思舔了下嘴唇,沈怀戒一脸犹豫,片晌,他拿开少爷手里的油纸包,藏到身后,“我带你出去找吃的。” “诶,等一下,你先把衣服穿好。”赵以思抬手帮他把领子翻了个边,“谁叫你长衫里头还套了件毛衣,这么穿脖子不刺挠啊?” 沈怀戒低声咕哝一句:“少爷,这件毛衣是你今早硬套我身上的。” 他喉咙一哽,“我居然连这事都忘了啊。” 沈怀戒心道不好,忙把话头挑开,“不打紧,你想吃什么?” 赵以思一下子没了什么兴致,“你去后厨捞两筐土豆回来,我蘸盐水吃。” “我有锅。” “哦,那挺好。”他耸了下肩,走出客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走廊的吊灯却还亮着,倏然间,斜对角的房门被撞开,三太太的贴身丫鬟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沈怀戒眉头一紧,拉着赵以思躲到画廊后。 少顷,三太太屋里的下人鱼贯而出,额头上系着白布。赵以思从画架后探出个脑袋,“哑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怀戒没说话,攥紧他的手,血管不流通,赵以思无名指指节微微发麻,他无所谓地蜷起手指,抬头,园丁大哥捧着一盆血走来,叩响老爷的房门。 没一会儿门开了,园丁大哥跪到地上,肩膀绷得笔直,“老爷,请节哀。三太太方才一口血卡在嗓子眼,小的托人去叫医生,不曾想那洋大夫还没到,三太太她……她竟活生生地呛死了。” 赵以思呆怔在原地。 三妈妈死了。 死法竟与母亲当时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没试过培根猪排肉饼香肠三明治,但是今天中午买了个牛肉三明治,忒么里面居然塞了芥末酱。。。。。。
第66章 沉默 赵以思怔怔地向前走了两步,沈怀戒一只手拦在他面前,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前头的女人。赵以思大脑空白了一瞬,四妈妈裹着一袭黑色风衣出现在楼梯转角,手里握着的佛珠和母亲床帐上挂着的别无二致。 死亡像旋转不停的校服裙摆,又像是教室里的那颗地球仪,旋转,不停地旋转,又一次将他带回从前。为何会想起读书时的记忆?赵以思迅速地掏出相片,方才没怎么在意的细节这会像根针似的扎进眼底。 相片里的三妈妈很年轻,穿着中学的校服,她胸前的校徽被烟熏得黢黑,好在身后有根旗杆,方形旗帜露出一角,似乎与四妈妈屋里的彩旗有几分相似。四妈妈曾经说过那是她教会的旗帜,大师父特意传授给她,助她在外地做法事,驱小鬼。 赵以思下意识地摩挲相片背面的钢笔字,三妈妈怎么会穿着教会的校服?难不成她与四妈妈也是旧相识?越想越后怕,他攥住沈怀戒的手,感受不到掌心的温度,只剩粗糙的旧疤硌得指节发白。 “少爷,你先回屋,等老爷叫你再出门。”沈怀戒捏了下他的无名指,赵以思陡然转醒,细想一下,哑巴的建议不无道理,倘若这时出现,父亲必定会怪罪他再次克死另一位妈妈。 “那你呢?打算陪我一起回去,还是去找你的刘姐姐?”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声音微微发紧。 沈怀戒抿了下唇,嘴角扬起很浅的弧度,“我去给你煮土豆。” “我怎么就不信呢?”赵以思挡在他面前,“我不饿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呗。” 沈怀戒摇了摇头,向后挪了半步,影子落在走廊拐角,阳台前的烛光盈盈灭灭,不大的一个角落,多出两道人影,他俩谁都没察觉,任由影子越靠越近。 “少爷放心,我煮完土豆便来找你。” 赵以思眯起眼,对视总会让人多想,可想着想着,很快又忘了自己在纠结什么。他拿袖子蹭了蹭眼角,眼泪仍旧沿着鼻梁滑落,沈怀戒不敢看他,喉结轻轻一动,“我先送你回去。” 刹那间,拐角处的女人扯断手里的珍珠耳坠,耳坠另一头的银针死死扎进掌心,她嘴角勾出一抹扭曲的笑。 丫鬟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太太,请您擦擦,咱现在得去见老爷了。” “不急,等四太太走了再说。”刘敏贤漫不经心地拔掉银针,朝身后一招手,丫鬟俯身凑近,她贴在丫鬟耳边问道:“屋里那袋药还剩多少?” “够用三回。” “你现在去取,熬好后装黑芝麻糊罐子里,等怀戒在屋里的时候劝少爷喝了。” 丫鬟手指瑟缩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刘敏贤微微挑眉,她立刻颔首道:“是,太太。小的现在去唤阿明,替,替您架火煎药。” “你一个人去。这帕子给你,闻着我的血,那味道进不了你脑子,别怕。”刘敏贤看她时眼底总藏着一团灰扑扑的薄雾,丫鬟半张脸埋进夹袄里,低声道了声谢,接过帕子,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敏贤理了理袖口,兴致盎然地看向拐角客房。 四太太双手合十,无声地诵读经文,老爷左手攥住胸前的玉牌,右手转着菩提佛珠,噼啪声响中,下人们齐齐下跪,没人在意拐角屋里死了个人,更没人在意端着搪瓷盆的园丁大哥。 船舱猛地颠簸,污血淋了大哥一身,四太太拍着胸口,说了句“罪过”,旁边的小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四太太目光转向她,皱眉问道:“你身上可是沾了三太太体内的污血?” 丫鬟连忙摇头,四太太按住她的肩,“那便好,只要污血没近得了你身,便还有救。” 园丁大哥手臂一抖,视线在老爷与太太之间逡巡,想在人群中找到第三个人影,可惜粉白的雕花墙壁上,只落下两个人的影子。 “老爷,你有所不知。姐姐体内的血有毒,倘若哪个笨手笨脚的下人沾上一点,恐怕他这辈子无法善终,甚至……”她停顿半秒,凑到老爷耳边,“甚至会牵连老爷您呀,我方才算了一卦,这家丁的命格与小少爷的极为相似,老爷,您切勿养虎为患啊。” 老爷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吁了一口气。四太太故意提高声音,让园丁大哥听到:“我看今晚船靠英吉利海峡,要不就将他放到码头边自谋出路?” “甚好,照你说的办。” 园丁大哥额头冒汗,两腮抽动,早不见先前的游刃有余,他抹掉脸上的血,连连磕头道:“老爷,老爷!小的身上没血,小的是干净的……这,这一切都是那,那丫鬟捣的鬼,她教唆小的带着血盆来见您!”额角磕出血,园丁大哥颤巍巍地抬头,丫鬟躲到花瓶后,满眼惊恐地看向四太太。他再次转身,先前受过他好处的家丁们面面相觑,退避三舍。 一时间,园丁大哥气火攻心,鼻血喷涌而出,老爷瞳孔一缩,一副见到鬼的架势,四太太摆手让小厮堵住他的嘴,小厮当即脱下夹袄蒙住他脑袋,老爷轻叹一口气,双手捧玉坠回到卧房。 楼梯转角传来响动,沈怀戒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匆匆跑上楼。刘敏贤拢了拢坎肩,迎面上前,与他并肩走向老爷的客房,问道:“方才去哪了?我派人找你半晌,也没见到你人影。” “刚在下等客房,刘管家托我清点景泰蓝瓷瓶,孙姑姑大概没仔细找。”沈怀戒面不改色地绕开地上的血污,叩响老爷的房门。 刘敏贤意味深长地扫他一眼,嘴角扬起三分笑,“是嘛,刘管家真是越来越器重你了,好好干,我等你月底的好消息。” 他微微颔首,“吱嘎”一声门开了,丫鬟毕恭毕敬地让开一条道,沈怀戒的目光立刻转向沙发正中的老爷,简单问候了几句,他便跟在刘管家身后帮着处理三太太的后事。 走廊另一头,客房静悄悄的。赵以思趴在窗边,远处的云飘得很快,耳边偶尔传来几声海鸥的嘶鸣,他半闭着眼睛,忽然感觉身体好累,手伸到窗边,按住插销,几次都没对齐锁眼,他“啧”了一声,收回手,抱住哑巴换下来的毛衣,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睁眼,天黑透了。冷风迎面而来,赵以思打了个激灵,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他盯着窗前的艾草叶发了一会儿呆,走去开门。 瘦成江米条似的丫鬟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少爷,这是沈先生托我送来的黑芝麻糊,有些烫,我先放您桌前,等沈先生到了您再打开盖子,到时候芝麻糊上面的红枣也该焖入味了,味道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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