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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挂了电话,世界又变得很安静,天气有转凉的趋势,空气没有过分闷热,有丝丝凉意,带着一点儿潮湿的很远的江水的气息。 沈砚看着远处已经暗淡下去的城市灯光,这座钢筋铁笼的城市似乎也是会累,入了夜节奏也变慢,变得柔和一些。 垂丝茉莉的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漂浮,像真的有意识一样。 沈砚随意看那些社交app推的一些情感鸡汤,一些所谓夫妻相处技巧的推文,看到有人写,好的感情是1+1大于2。 沈砚突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形容。 人与人的正常相处,是一个加法算数,两个情人在一起,是1+1=2,比0多一些。 如果是两个很相爱的人在一起,是1+1大于2,会是个正数。 不过世上大多人是不痛不痒在一起,是0+0=0,也能维系正常的关系,不会怎么样。 沈砚以前觉得,自己和方亦是属于第三种,没有太多的情感触觉,寻常地过每一天,偶尔有矛盾,但也勉强相安无事。 沈砚假设自己是x,方亦是y,他们这个公式就是x+y=0。 但当方亦不参与这个算术公式了,沈砚才发现自己不是自己所想的-1或者0,原来自己是负无穷。 而方亦是那个正无穷。 正无穷离开了负无穷,于是负无穷成为了世界上最负数的负数。
第35章 社交距离 在慈善晚宴上和方亦碰面是一个意外。 沈砚去之前不知道能见到方亦,但如果知道,可能他就不会出现,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到方亦,是他觉得方亦不想见他。 独居一人的生活会有些灰霾,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挨,沈砚有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报告,写不完的代码,早起驱车到公司,无休止开会,处理文件,听部门汇报,做产品测试,凌晨回公寓,给阳台的植物浇水…… 每日重复同样的事情,周而复始,所以时间会过得很快,像《土拨鼠之日》里的菲尔,困在同一个场景里无限循环,昨日与今日毫无分别,春夏秋冬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几个月也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一次刷新,逐渐连自己名字都忘却,自身的存在变得稀薄。 沈砚起初还没看到方亦,是在展览区先听到姜可唯的声音,转身远远看去,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才看到姜可唯旁边的方亦。 方亦穿了一套炭灰色的休闲西装,面料柔软,剪裁松弛,虚虚半靠在一个沙发背面,姿态闲适,和一群面生的男女站在一起聊天。 楚延也愣了一下,因为此前举办方的邀请名单上并没有看到方亦的名字。 楚延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砚,低声问:“我要过去打个招呼,你去吗?” 楚延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前段时间,他们有个圈内的共同好友结婚,虽然那位朋友合作上与玄思更紧密,但私交却与方亦更好,于是那场婚礼,沈砚只让楚延代送了礼金,没有到现场祝贺。 楚延不明所以,还问沈砚:“你们关系就僵到这个程度,深仇大恨到见面都不行?去美国的时候不是还好?” 沈砚没细说,但私下给方亦留了言,说自己在朋友婚礼那天要去出差,不会出现,让方亦不要有顾虑,可以放心前去。 楚延那时犹豫问沈砚:“你们……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沈砚不知道怎么回答。 楚延叹了口气,拍拍沈砚的肩膀,语气带着无奈的劝慰:“算了,没办法的事情,实在是没办法合适,没有缘分,要不就算了吧。” “全世界那么多人,总有更合适你的,也有更合适他的,这样对他也好。” 楚延作为沈砚的朋友,却劝沈砚放弃,可能也是认为他和方亦一点都不登对,完全错位。 但朋友婚礼那天,楚延还是好心地偷拍了几张方亦的照片,发给了沈砚。 照片有些模糊,角度也随意,沈砚看了很久,点了保存。 次日沈砚在朋友的婚礼视频里看到了方亦,新郎大概是被幸福冲昏了头,等不及婚庆公司的精修视频,直接将婚礼跟拍的一段冗长原始录像发到了好友群里,录像中方亦险些被别人怂恿着去抢捧花,又笑骂着挥挥手连连拒绝。 方亦没有当伴郎,不过那天宾客的火力实在是太猛了,把那些个中看不中用的伴郎通通灌得东倒西歪,最后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方亦竟然替新郎官挡了很多酒。 方亦喝酒上脸不会特别严重,但脸上皮肤颜色会透出淡淡的绯色,像给素净瓷器染上一层薄薄的釉彩,眼底也氤氲着些许水光,比平时更有生气一点。 视频很长,未经剪辑,充斥着各种嘈杂的背景音和晃动镜头。 录像播放到后半段,新郎明显已经喝多了,醉醺醺的,抓着新娘的手,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唠唠叨叨地告白。 他们在一起时间不算短,中间因为异国工作短暂地分开过,两个人脾气都很火爆,以前一起聚餐,一言不和也能因为一点小事在现场呛起来。 男生性格平时也有些大大咧咧,在外有一点大男子主义,两个人分手的次数加起来可能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但总是分开,复合,争吵,和好,陪伴彼此度过很多时间,最后逐渐成熟,无比诚挚地许下共度一生的承诺。 新郎断断续续说着告白的话,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为什么你那么漂亮”、“我也是有老婆的人了”,说着说着开始毫无征兆地哇哇哭,又因为醉酒踉跄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别人去拉他,他还不肯起来,抱着老婆的腿死活不肯撒手,跟条大型的哈士奇似的,鼻涕眼泪都要糊在媳妇昂贵的裙子上,和平时判若两人。 起初大家还有点感动,但实在是因为新郎哭得太大声太好笑,所以通通乐了,纷纷拿出手机争相记录朋友的婚礼丢人现场,表示这画面能入选本年度十佳名场面榜单。 沈砚反反复复把视频看了很多次,起初只是机械地拖动进度条,看方亦出现的几个短暂瞬间,后来才开始看那对新人。 画面是很滑稽,沈砚也感觉有点好笑。 但看着看着,看新娘哭笑不得地哄新郎的表情,又看他们在混乱中偶尔对视时眼底的温情与默契,沈砚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好笑了,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沈砚没有这种情绪的体验,有些陌生,思索很久,发现这是一种叫做嫉妒的心情。 可能是自己没有,所以看到别人有,有点不甘的悔恨,也有点酸涩的嫉妒,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阴暗的想法,希望世界就此毁灭,谁也别有爱人。 但进度条挪动到有方亦的画面,沈砚又不想要世界毁灭了。 沈砚向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几句,得到了确认,知晓方亦是以姜可唯男伴的身份出席。 沈砚和楚延往方亦的方向走近的时候,隔着一些距离,听到姜可唯的一个朋友问方亦是不是单身。 姜可唯今天兴致不高,话不是很多,一直站在方亦身边,挽着方亦的手,闻言也侧了侧头,问方亦说:“是单身么?你快说,不要那么神秘。” 方亦说是。 有个外向的女生说:“以为你一定是时时刻刻有对象的。” 姜可唯也有一点吃惊,很轻地“啊”了一下,狐疑问方亦:“你怎么是单身?” 方亦笑了一下,很坦然问:“那怎么了?暂时还没有要到收单身税的时候吧?” 姜可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听一个朋友跟采访一样问方亦:“那接受追求么?是要你喜欢的才会追,还是能接受别人追你呢?” 沈砚不理解为什么他们都不熟悉,却能够直白地问这样隐私到近乎冒犯的问题,更不理解方亦为什么还要配合地回答。 方亦很无所谓说:“都可以吧,看心情。” 顿时有人又起哄,打蛇棍上问方亦喜欢约会去什么地方,被姜可唯挥挥手打断:“能不能讲个先来后到,要下手也是我先下手吧。” 姜可唯稍微调节了一下情绪,可能是朋友围在身边,也没一开始来的时候那样不想说话,勉强开了个玩笑,说:“他每次站我旁边,我总是会有想借机性骚扰他的冲动。” 方亦:“……” 姜可唯可能韩剧看多了,脑回路清奇,和方亦说:“假装崴脚,把你扑倒,然后强吻你。” 方亦委婉地评价她:“你总是理论水平远高于实操水准,嘴上说得比谁都open,实际比谁都鹌鹑。” 几个人又笑起来,锐评姜可唯有色心没色胆,说着说着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一直围着方亦绕,还有人热情掏出手机,非要给方亦看自己某位单身朋友的照片,问方亦喜不喜欢那一款,信誓旦旦要给他们牵线搭桥。 他们几个聊得挺高兴的,等楚延出声打招呼的时候,嬉闹的氛围顿时收敛了些,大家不约而同变得矜持一点,楚延玩笑说:“我像是破坏气氛的不速之客一样。” 方亦转头,眼神先落在沈砚身上,之后才自然地回应了楚延。 方亦面上神色不显,很自然地和几个少爷小姐介绍,说:“这是我朋友,玄思科技楚延……和沈砚。” 姜可唯与他们算是旧识,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巧。” 楚延笑眯眯的,十分自然地走上前,抬手搭在方亦肩上,哥俩好似的,和姜可唯说了句:“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们。” 然后手上一用力,就把方亦薅走了。 楚延问方亦:“怎么来了不说一声?” 方亦狐疑道:“我又不知道你要来,我没看名单。” 方亦又说:“而且是临时决定要来的。” 楚延拉着方亦絮絮叨叨,从最近上班上得心力交瘁说到股票亏钱亏得自己都不想点开账户看,拉拉杂杂说了至少得有五分钟,一转头看见沈砚悄无声息跟在他们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跟尊门神似的,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楚延:“……” 楚延有一堆话想和方亦说,但看了看沈砚辨不出情绪的脸,又看了看被自己半揽着的方亦,忍了忍,默默松开了自己还搭在方亦肩膀上的手,怀疑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个一千瓦的超级电灯泡,还是专门照着沈砚头顶发光发热的那种。 楚延的话梗在喉咙里,突然眼尖地瞄到一个认识的合作伙伴,马上找了个借口走开了,剩下方亦和沈砚措手不及站在原地。 人与人的距离,从远到近是不难学习的过程,从近到远却又很难把控,太近了不对,太远也显得刻意。 好多电影桥段喜欢在情人重逢时说“好久不见”,想来不仅仅是为了寒暄,可能是为了掩饰不知道用什么距离来相处、谈话的尴尬。 但他们也没有真的那么久没有见面,不过也就半年多光景,所以一时之间只剩下沉默和无言,徒留周遭喧嚣的聊天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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