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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赶到会场,有点匆忙,但没有所谓,所有的东西他都记在脑子里,只要按既定的逻辑去执行就可以。 后来下了台,助理跟他汇报一些工作之后,突然跟他说:“对了,沈总,刚刚方总给您打电话了,您有空的话,给方总回一个。” 沈砚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拿回自己的手机,但确实在来电记录里看到了方亦的号码。 他两个小时之后会有一个会议,中途有吃午饭和休息的时间,理论上他可以在这个时间给方亦回拨回去。 可是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小时助理送到房间的饭,他一口没有吃,坐在座位上,没有看下午的会议文件,也迟迟没有按下回拨键。 沈砚也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他揣测自己,第一可能是不敢面对,第二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同时也想起方芮说的,最好不要联系,不要打扰,连远观都不要,最好做陌生人。 他想起昨天跟朋友待在一起很开心,很高兴的方亦,想起众星捧月的方亦,想起很容易被爱,很容易获得别人喜欢,却没在他这里获得任何幸福和憧憬的方亦。 其实松手,远离,不打扰,才是最合适,最正确的选择。 但做得到吗? 那应该是做得到的。 就像戒掉某种成瘾的东西,一开始会痛苦,但时间久了,虽然心瘾难戒,可至少表面的瘾能做到勉强看不出。 沈砚想起曾经在方亦桌上看到的一本书,方亦可能是受母亲影响,有时也会看《六祖坛经》这些禅学,但那本书不是,讲的是佛教的一些故事,是方亦在某个寺庙点长明灯时,顺手拿的。 里面有一篇,是哲蛮写的《石桥禅》,说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阿难尊者,对佛祖说,他喜欢上一个人。 佛祖问阿难,你有多喜欢她? 阿难说,他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那个人从桥上经过。 所有人都会说爱是成全,但不会有人明明白白说,成全的代价是放手,是看他大步走向未来的人生,而他的未来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也有人说爱是修行,如果是很简单能做到的事,又何必刻意修呢? 可是,是不是,做不到也要做,因为这样对他更好? 沈砚依旧很希望未来的人生还能有方亦,可是方亦的以后里不应该有沈砚。 沈砚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思考,方亦给他来电是什么原因? 是知道昨天那个蛋糕是他送的,还是只是询问玄思的事情? 是仅仅想闲谈,还是要告知沈砚不要再做无用功? 一直到下午的会议开始,沈砚都是处在不正常的梦游状态,手机屏幕没有熄灭过,一直静止在“最近通话”的界面,眼睁睁电量减少,再减少。 开会的时候,沈砚很少言,与平时一样,拿着笔电敲击,没人觉得有问题,以为他是边听会议,边处理工作。 但沈砚不是。 他电脑上是个决策树,最顶端的节点是“方亦来电原因”,分出两个分支:“知道蛋糕的事”和“不知道蛋糕的事”,每个分支下面又有更多的分支,“生气”“不生气”“询问”“质问”“闲聊”…… 沈砚写出很多种可能,模拟方亦会和他说什么,然后每个可能性下面,他又写出自己应该做出的回答,判断哪些回答是安全的,哪些回答可能会让方亦不高兴,哪些回答可能会让方亦有进一步的回应,哪些回答可能会终结对话。 写了很多,密密麻麻一整页,决策树的开端落在方亦是否得知蛋糕的事情,决策树的结尾,落在如果方亦叫他不要再打扰,他是应该答应,还是请求“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可能性太多,会议开了几个小时,沈砚都没将所有对话的可能性写完,会议主要讲了什么他没有太过在意,写决策树的中途,看了一眼私人律师给他发来的新的赠与股票的文件。 需要思考的东西很多,决策树无法写完所有分支,但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是回拨电话,还是不回拨。 是大方一点,还是自私一点? 会议快开完了,这个环节一般是沈砚致辞,助理转过头,准备提醒沈砚,却见沈砚突然莫名其妙站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沈砚像是没注意到那些视线,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们继续。” 就拿着笔电和手机离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沈砚走到窗边,窗外是香港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维港水面泛着金色的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沈砚看着窗外,心里有些自嘲。 他还是做不到。 什么成全,什么放手,什么修行,最后还是自私占据了上风,身体206块骨头,每个骨缝深处都叫嚣着要听见方亦的声音,还是做不到坦荡地祝福。 电话拨过去,很快,方亦接了起来。 方亦的声音有点鼻音,不像是生病,像是没有睡醒,还在被子里一样,很轻地“喂”了一声。 沈砚握紧了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在看清楚来电是沈砚后,方亦声音有点困顿也有点轻和,很自然地问:“这两天很忙么?” 第一个问题就没有出现在决策树之内了,沈砚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他写下的那些可能性,可是没有一个是以这个问题开场的,而他计划中的回答也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参考。 沈砚迟疑了一下,思考要答“会”还是“不会”。 担心答“不会”会让方亦质疑他这么久才回电话,但更担心答“会”方亦会挂断电话让他先去忙。 沈砚答了“不会”,但听到方亦很轻地笑了一下,可能觉得沈砚在胡说。 沈砚拿着手机等方亦说话,比今天早上站在千人会场里被各路人马提问,要紧张得多。 可是方亦一点都没有为难他,好像方亦自己也没理清思路,自顾自说:“我没看到今天还有答疑会的安排,拨过去之后你的助理和我说,我才知道。” 沈砚“嗯”了一声。 “你现在忙完了么?” 因为方亦既不是以质问开场,也不是以谈事情开场,思绪漫无边际,像每一个朝阳升起、夕阳落下的日子里,琐碎的闲聊,让沈砚有点恍惚。 沈砚很可惜他不是直接回拨视频通话回去,或许那样可以看到方亦在沙发上,或者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倚着一个抱枕,半梦半醒说话的表情。 沈砚诚实地回答:“晚一点在酒店房间里还有一个会议。” 但还没有等方亦说什么,沈砚又很快补充:“但还有很久才开始,不会很着急。” 方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耳朵边听筒里只有很轻地呼吸声,平稳,缓慢。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维港两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城市进入夜晚的灯红酒绿,灯光汇成一条条河流,但隔着玻璃,一切声音都很遥远,很模糊。 街边很多人与车,繁华闹市人醉夜,但隔着玻璃,一切声音都很遥远,很模糊,酒店走廊尽头小小一隅很安静祥和,只有电话里方亦的呼吸声,和沈砚自己的心跳声。 这样沉默,等待的感觉,没有让人焦躁心慌,反而一点点抚平沈砚的焦躁,决策树密密麻麻,但上面的内容,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了,那些预设的可能性,那些精心准备的回答,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安静中,方亦忽然很轻开口说:“那个蛋糕,口味还可以。” 方亦顿了顿,问:“是不是很难买到?我看网上说,就算是工作日,去窗口排队也要排两个小时。” 沈砚很低声说:“不会。” 沈砚回答完,才意识到,方亦知道了蛋糕是他送的,可是方亦默认了这个事实,跳过质问沈砚、盘问沈砚,直接跳到蛋糕本身上来。 沈砚很想亲自和方亦说“生日快乐”,可是没有人会在生日次日才说这个话,沈砚斟酌了一下,换了一个问法:“你喜欢吗?” 沈砚开口的瞬间,方亦同时说:“但我没吃几口。” 方亦的声音仿佛从幻境传来,自顾自说一样,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抱怨,但迟钝不敏感如沈砚,都听得出,方亦的语气里没有生气,有点懊恼一样。 “当时场面很混乱,蛋糕又很多,我坐下来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叉子。” 方亦想了想,又说:“不过应该是好吃的。” 沈砚之前在徐思屿的工作室时,除了入眠,也曾和徐思屿请教过,如何感知别人的情绪和心事。 当时徐思屿先是开玩笑,说:“怎么,你要改行做销售么?洞悉顾客心理?” 不过还好徐思屿很靠谱,玩笑点到为止,有些理论派地同他说:“透过行为观察、外在线索、过去听过类似的故事或经验,看他的眼睛、眉毛、嘴唇、鼻子、表情、动作,解读那个人可能的目的与意图。” 徐思屿说这个话的时候,沈砚觉得太虚无缥缈了,就像数学老师告知学生,导数的原理是通过极限来衡量函数在某一点的瞬时变化,但得知原理,并不会做题。 沈砚和徐思屿说:“可以讲具体点吗?” 徐思屿看了他一眼,说:“虽然很飘渺,但这不是通过你阅读无数照片和例子可以学会的,重要的是感受,感同身受,你用心去揣摩、看那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得到他在想什么。” 沈砚当时在脑海里复盘很多时候的方亦,但觉得徐思屿的理论应用起来有些困难和有限。 但这个时候,透过无线电,沈砚突然感觉到,意识到,突然明白,懂得,方亦此时此刻没有生气,没有对他不满,只是单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没有预设答案,可是沈砚终于学会了回答:“没吃到也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带。” 沈砚开始看航班,又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日程表,公司将在下周二正式上市,他接下来的每一天行程都排得很满,机动时间也只是每天中午和晚上进餐的一两个小时。 沈砚看着那些日程安排,快速思考要将哪些非十分必要到再必要的工作取消掉,但很快他又听到方亦笑了笑,好像是被取悦,说:“先不用吧。” 方亦说:“短期之内不想再吃蛋糕了,昨天头发里的奶油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又说:“等下次想吃,可以再去港岛排队。” 他说的好轻松,像是来这个城市,像下楼一样简单。 让沈砚抛砖引玉一样,很试探地问他:“那下周敲钟你要来吗?” 沈砚说:“下周维多利亚港会有水上烟火表演,我们预定的酒店房间位置刚好可以看得到。” “下周二啊。”方亦很轻声地说,又好像在看自己的日历,停顿了几秒,说,“看情况吧,不是很确定,再考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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