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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捏着自己那个三块钱买的口盅,指节有些发白。他把自己的搪瓷杯放在桌角,和谢知予的透明收纳盒并排摆着。 箱子里装着两件短袖,领口都洗得泛白,边缘起了毛球;一条薄被,被套是家里的老式缝纫机踩的,针脚歪歪扭扭;最底下压着五个苹果,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死结。萧晴凌晨五点去菜市场买的,说:“到了宿舍分给同学吃,别小气。” 萧屿没分。他把苹果压在柜子最深处。 “以后就是战友了!”张强凑到谢知予身边,“学霸,你初中哪的?有什么学习秘诀没?我数学贼差,中考才考七十多分……” 谢知予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头,动作很快,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多做题。”他回了三个字。 萧屿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床单。他把被套抖开,被角总是对不齐,塞了三次才塞好。身后传来谢知予整理书本的声音,塑料封皮摩擦的“哗啦”声。 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萧屿的床尾,那里摊着他的旧短袖,领口松垮地卷着边,和谢知予床头那件平整的真丝睡衣形成了对照。 萧屿把苹果往桌角推了推,苹果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他坐在床沿,听着张强絮絮叨叨的声音,看着对面谢知予低头看书时露出的后颈——那片皮肤白得能看见细微的绒毛,还有校服领子下方一颗小小的黑痣。 宿舍的风扇开始转了,是天花板上的吊扇,叶片有些老化,转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是热的。 萧屿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闻着自己身上那股廉价的肥皂味,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从谢知予那边飘过来的淡淡香气混在一起。 那是某种柑橘混着雪松的味道。 桌上的苹果表皮开始发皱。 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中互相拍打,发出“哗哗”的响声。阳光慢慢往西斜,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知予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刺啦”声。 萧屿盯着那颗苹果,想着姐姐此刻应该在江苏的工厂里。他伸手把苹果往里面推了推,指尖碰到冰凉的瓷质桌沿。 蝉还在叫。
第2章 五四 宿舍吊扇的“咯吱”声在黄昏里拖长。萧屿盯着桌角那只苹果,表皮已经皱缩成浅褐色。 他伸手把它往阴影里推了推,指尖蹭过瓷质桌沿,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喂,发什么愣?”张强从上铺探下脑袋,指节敲了敲床板,“七点班会,再不走食堂没饭了。听说今晚有都安羊肉粉,去晚了只剩汤渣。” 萧屿把搪瓷口盅塞进书包侧袋,杯底的划痕蹭过帆布。 “你们先走,”他声音低,“我收拾慢。” “磨蹭鬼。”张强抓起床头的饭卡,“李默,走!抢位置去!” 李默正蹲在床沿系鞋带,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眯了眯,看了萧屿一眼。萧屿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还在渗血。 门“砰”地关上,宿舍安静下来。萧屿摊开手心,血珠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他盯着那道纹路,想起白天在花名册上看到的数字:54。倒数第二。 他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入学须知,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上面印着“高一(20)班”。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萧屿走到三楼拐角,看见高一(20)班的后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日光灯惨白的光。他停下来,后背抵住冰凉的瓷砖墙。 教室里的嘈杂声涌出来。他数了三个数,脚尖向前挪了半寸,又缩回来。 他转身,躲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储物间。 门没有锁,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里头堆着淘汰的旧课桌椅,漆皮剥落的铁柜在墙根排成一列,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光线从气窗漏进来,被灰尘切割成几道倾斜的光柱。 萧屿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水泥地的凉意透过校服裤料直往尾椎骨里钻。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闻到了袖口上廉价的肥皂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从谢知予床上飘过来的柑橘雪松味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刮过水泥地的纹路。视线落在左手边的铁柜上,锈斑一颗一颗不规则地分布着。他开始数——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七颗时,指尖传来刺痛,是指甲劈了。 “我叫谢知予。” 声音穿透门板。萧屿猛地抬头,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屏住呼吸,听见那声音继续,隔着一层三合板: “喜欢逻辑与秩序。讨厌混乱。” 萧屿的手指顿在铁柜的锈斑上。他透过门板的缝隙——那是块朽烂的木头,裂了道细缝——看见教室里的光线。 “希望和大家共同进步。” 没有多余的寒暄。八个字,“逻辑与秩序”,“讨厌混乱”,像八颗图钉,把某种无形的规则钉死在了空气里。萧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歪歪扭扭的倒刺伤口,忽然觉得那是某种可耻的、混乱的证据。 他开始抠那道伤口。食指的指甲陷进皮肉里,把暗红的痂剥离,疼痛尖锐而清晰。血又渗出来了,温热,黏腻,滴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数着锈斑,一边抠,一边数,数到第四十三颗时,血已经流到了手腕。 门突然被推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萧屿眯起眼。是陈静,她手里拿着一摞军训手册,粉色镜腿在鼻梁上架着:“萧屿?怎么躲这儿?班会要开始了。” 萧屿慌忙站起来,膝盖发麻。他把手背在身后,血珠顺着指尖滴到地上。“我……我找个东西。” “椅子在教室里,”陈静侧身让开道,“快进去,要排学号了。” 萧屿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陈静身边时,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粉笔味。他的膝盖还在发抖,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手腕。 高一(20)班的后门开着。萧屿迈进去时,脚尖勾到了门槛——那道木门槛翘了边——整个人向前扑去。他试图抓住前排的椅背,却只捞到了空气。 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左膝先着地,磕在讲台边缘的金属包角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疼痛从骨头深处荡漾开来。萧屿趴在地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日光灯投在地面,拉得很长。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笑声。 “没事吧?”陈静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他。 萧屿没有立刻起来。他盯着讲台侧面,那里贴着张课程表。他的目光越过陈静的肩膀,看见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谢知予正坐着,侧脸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萧屿在那目光里看见了自己狼狈的倒影:膝盖上的校服裤已经磨破,露出底下迅速淤青的皮肤。 “能起来吗?”陈静的声音在头顶。 萧屿咬着牙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劲。他低着头,拖着那条伤腿往教室后排走。经过第一排时,他闻到了谢知予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谢知予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正低头转着手里的钢笔,银夹在指尖翻飞。 后排靠窗,倒数第二排。萧屿坐下时,膝盖弯曲,淤青处传来撕裂般的疼。他把受伤的左手塞进裤兜,右手假装整理书包。 “人都到齐了,”陈静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我先点个名,也叫学号。学号按中考成绩排,1号是班级第一,55号是最后一名。但这只是入学排序,不代表以后,高中是新的开始。” 萧屿盯着桌面,那里有道裂缝,缝里嵌着红色的橡皮屑。 “1号,谢知予。” “到。”声音清冷,从第一排传来。 “2号,苏雅……” 数字在递增。萧屿数着自己的心跳。他的膝盖在桌肚下轻轻颤抖,淤青处的皮肉一跳一跳地疼。 “54号,萧屿。”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萧屿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他试图站起来,但膝盖的剧痛让他僵在座位上。 “萧屿?”陈静抬头看过来。 “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勉强站起来,左腿不敢用力,身体晃了晃。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 “55号,王磊。” “到!”一声洪亮的回应,震得窗玻璃都在颤。王磊站起来,“大家好,我是王磊!喜欢打篮球,以后请多关照!” 萧屿慢慢坐下,膝盖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盯着桌角,那里有道裂缝。54号。他和王磊之间,只隔着一个数字,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陈静推了推眼镜,“从1号开始,简单说两句。” 谢知予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嘎吱”声。“谢知予,”他说,“看书,做题。喜欢逻辑与秩序,讨厌混乱。” 八个字。萧屿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兜里的伤口。逻辑与秩序。讨厌混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裤膝,渗血的手掌,歪斜的坐姿。他代表了谢知予讨厌的一切。 自我介绍在继续。萧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盯着自己的膝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块淤青正在扩大,颜色从青紫变成深黑。 “54号,萧屿。”陈静的声音突然点到他。 萧屿猛地抬头,血液冲上头顶。他站起来时太急,膝盖撞在桌肚上,“砰”的一声闷响。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 “我……”他张开嘴,“我叫萧屿……来自云川镇……喜欢看书……”他说不下去了。视线里,第一排那个背影挺直,后颈处那颗小小的黑痣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请多关照。”他挤出四个字,然后迅速坐下,把脸埋得很低。他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陈静开始讲军训安排。萧屿盯着桌面那道裂缝,手指在桌肚里摸到左手腕的脉搏,跳得飞快。他数着那跳动,试图让它慢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萧屿看着路灯透进来的光斑,忽然想起姐姐萧晴的话:“到了高中,要抬头做人。” 可他抬不起头。54号像块石碑,压在他的后颈上。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萧屿才意识到自己的作业本还是一片空白。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第一道题的题干看了十七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某种外星文字。 他转头看向窗外,荣誉墙的方向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七点五十分,第一次下课铃响。萧屿没有动。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 左腿膝盖已经肿了,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拖着腿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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