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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散着那双小号运动鞋。鞋带呈四十六度角歪斜,鞋面上沾着泥点。 “谢屿。” 萧屿喊。左侧颞下颌关节咔哒一响。 没有回应。 萧屿伸出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撑住鞋柜边缘。右手在西装内袋里痉挛,隔着布料触到那盒薄荷糖,铝箔边缘割着指腹。 他迈步,左腿深,右腿浅。经过胡桃木茶几,上面放着领养文件——深蓝色的文件夹,边缘焓软,A4大小,用黑色订书钉装订。文件摊开在第46页,公证处盖章的那页,红色的钢印压在萧屿和谢知予两个名字上。 萧屿走向卧室门。 门把是金属的,冷光。萧屿用左手握住,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笨拙,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下去,门轴发出吱呀的涩响。门开,霉味涌出来。 衣柜是木质的,三合板,白色漆,门缝下透着一道黑。门把手上挂着谢屿的校牌,红色的绳子。 萧屿蹲下,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左手扶住衣柜门边缘,中指畸形的角度让指腹无法完全贴合门板,只能卡住,骨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 “谢屿。”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有股旧木头的酸味,混着樟脑丸。萧屿看见一团蜷缩的影子,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萧屿伸手,左手,悬在黑暗中那个影子的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手指痉挛着。 “你手在抖。”谢屿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鼻音。 萧屿这才意识到右手在绷带里痉挛。血已经渗出来,滴在衣柜底部的木板上,嗒,嗒,嗒。 “爸爸。” “我在。” 衣柜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谢屿往前挪了蹭,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此刻湿漉漉的,瞳孔放大。 “学校。”谢屿说,盯着萧屿的右手,“……他们说。” “说什么?” 谢屿低下头,额头重新抵在膝盖上。“……两个爸爸。是病。是……不正常。”他卡住,一个嗝冲上来,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痉挛得更厉害了。血继续滴,嗒,嗒,嗒。 “不是病。”萧屿说。 他试图用左手去碰谢屿的头发,但中指骨裂畸形,动作笨拙,手背擦过孩子的额角。谢屿抖了一下,没躲。 “我当年,”萧屿说,“也藏在这里。” 谢屿抬起头,盯着萧屿的左手:“……你也怕?” “怕。”萧屿说,“怕得要死。那时候我二十四岁,藏在这里,数糖纸。0到40号。编号35的糖纸上写着看了54分钟。因为外面有人要修正我。就像现在有人要修正你。” 谢屿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暗红色的。“……疼吗?” “疼。”萧屿说,“但疼就是真的。就像你现在心里疼,也是真的。你可以出来,也可以继续藏在里面。这是你的选择。” 身后传来脚步声,笃,笃,笃。左脚深,右脚浅。谢知予站在卧室门口,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瓷白色的,凹陷的。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 他走近,在衣柜前停下,右膝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跪在萧屿身侧,中间隔着四十六厘米。右手悬在谢屿的肩膀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 “……出来。”谢知予说,“或者我进去。像2029年那样。” 谢屿盯着谢知予的右手。“……你也有?” “有什么?” “……病。控制病?” “有。”谢知予说,“想把你装进玻璃罐的病。想让你按我写的代码运行的病【predict_next_location】。想修正你的病【orientation_correction_module】。” 他伸出左手,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悬在谢屿面前,手腕翻转,露出内侧的疤痕,X与Y交叉。“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试图监控你另一个爸爸。在北京。看他在煤矿里爬出来,看他右手废掉——我看着,却不能碰。这是暴力。不是爱。” 谢屿盯着那道XY疤痕。“……那爱是什么?” 谢知予卡住,左手悬在半空颤抖:“……是让你选择。是我不进去,除非你让我进去。是害怕,但忍着不控制。” “……其实是伤害。”萧屿替他说完,“就像2024年9月,他说从未爱过你,那是为了保护我,但那是欺骗。就像2025年6月1日,我冲进仓库,烧伤右手。就像2027年4月17日,我敲击钢管46次,骨裂中指,为了确认我还活着。” 谢屿没动。他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谢知予的左手。“……那我现在该做什么?我有伤疤吗?我是不是……不够真的?为什么我叫谢屿?” 萧屿和谢知予对视。 萧屿缓缓抬起右手。他用左手去解绷带的结。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绷带边缘,层层卷开。动作很慢,白色的纱布一圈圈剥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谢屿盯着那个动作,呼吸变轻了。 最后一圈纱布粘在疤痕上,萧屿用左手食指轻轻掀开。 “看。”萧屿说。 他露出右手——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组织,从腕关节延伸到中指根部,表面凹凸不平,随脉搏跳动。还有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无法弯曲。 “在这里。” 谢知予盯着那两只手。他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无法弯曲的手——悬在萧屿的双手上方0.5厘米。 “我的也是。” 他用左手解开右手的绷带。白色的纱布剥落,露出冻伤三度后的皮肤——蜡质苍白,半透明,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然后他也露出左手腕,XY疤痕,瓷白色的,凹陷的。 四只手。并置在衣柜门口的光线下。 没有声音。窗外有麻雀在啄空调外机,笃,笃,笃。谢屿的呼吸声,萧屿的呼吸声,谢知予的呼吸声,三种频率在空气中交错。 谢屿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小小的,悬在萧屿右手的keloid疤痕上方。停了三秒。然后落下。 指腹擦过凸起的粉红色组织,触感像树皮。“硬的,”谢屿说,“像石头。” “像石头,”萧屿说,“但下面是活的。” 谢屿把手移到自己的左胸口:“……我这里也疼。但没有疤。看不见。” “看不见的也是真的。”萧屿说。 “谢屿,”谢知予说,“Xie Yu。XY坐标系里的屿——不是交点,交点是幻觉;是共面的平行线之间,那片允许差异存在的海域。” 谢屿终于从衣柜里爬出来,膝盖在地板上摩擦。他站在两个父亲中间,右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蟹壳青的天际线裂开一道缝,惨白的光泼在三人身上。 “那我该做什么?”谢屿仰头,“问卷……要怎么填?” “做你自己的问卷,”谢知予说,“没有标准答案。过程分就是满分。” 萧屿的右手还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的血珠滚过胡桃木茶几,在领养文件第46页的萧屿签名上晕开,形成第46道不规则的圆形渍,覆盖了红色钢印的一角。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的。但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
第101章 书写 键盘的敲击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达到某种临界点。不是连续的,是断裂的,像煤矿里水滴落在钢盔上,嗒,嗒,嗒,间隔精确到0.8秒,是谢知予的呼吸频率。 萧屿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31年4月17日,04:17。数字在黑暗里泛着蓝光。他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疤痕随脉搏起伏。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疼就是真的。 他侧过头。谢知予坐在并排的桌子前,距离他四十六厘米。深灰色的卫衣裹着瘦削的身体,肩线太松,是萧屿的旧衣服。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显示器冷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X与Y的笔画交错。那是2025年1月17日起,他在南宁,每日数十遍,用银夹钢笔刻下的,墨水混血,凌晨4:17的纪念。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半透明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被冰雪折断后未愈合的树枝。他在写代码,【Educational_Assistance_Module_v3.7】,屏幕上的字符呈幽绿色,瀑布般下滚。不是以前的【predict_next_location】,是匹配——匹配云川一中的贫困生与助学资源,像把当年BMW888的特权拆解,分发给每一个54号。 “这段。”谢知予突然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他没回头,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指向萧屿的显示器,“第四十六段。时间戳错了。2024年9月1日,你写的是凌晨4点17分,但BMW888的车载记录显示是4点16分32秒。”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他盯着文档标题:《盛夏的题卷》(原稿),Chapter 46,副标题“我不修正那道题”。 “我记成4点17分。”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用左手去握鼠标——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鼠标左侧,拖动光标,选中那行字,“但写的是4点17分。过程分。” “过程分不是误差。”谢知予说,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他终于转过头,盯着萧屿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是仪式感。你故意留的。” 萧屿没应声。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刚才抠破了keloid疤痕,血渗出来,在纱布上形成暗红色的渍。他盯着谢知予的左手,盯着那道XY疤痕的X交叉点,那里有个更小的、圆形的凹陷,是银夹钢笔笔尖反复刺入留下的痕迹,像颗微型陨石坑,积着陈年的墨水与血。 “云川一中。”谢知予转回屏幕,右手悬在键盘上方0.5厘米,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敲击,嗒,嗒,“软件测试版。今天上线。给贫困生的。自动匹配助学金、教辅资料、心理咨询。不监控位置。不修正行为。没有【orientation_correction_module】。” 萧屿盯着他的右手,盯着那个僵硬的四十七度角。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雪崩,-20℃,滑雪板角度47度,故意滑入,右手冻伤三度。现在那手在写代码,帮助那些曾经像他们一样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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