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关上,医务室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嗡嗡"声。萧屿拿起那卷新的白色绷带,展开,找到开头。他的手指在颤抖。 "先冰敷十五分钟。"谢知予说。 "知道。"萧屿把冰袋拿开,塑料包装发出"刺啦"的轻响。谢知予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肿胀已经变成了深紫色,黄色的旧烫伤疤痕在肿胀的皮肤上绷得更紧了。 萧屿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 "怕什么?"谢知予问,声音很轻。 "怕弄疼你。"萧屿实话实说。 "你弄不疼我,"谢知予说,"绑吧。像那天凌晨一样。"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抓起绷带,开始缠绕。一圈,两圈,三圈。他的动作很笨拙,但他缠得很紧。谢知予的脚趾随着缠绕的动作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太紧了。"谢知予说。 "松了会晃。"萧屿固执地又加了一圈,把末端塞进缝隙里,"忍着。" 谢知予看着他的发旋。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萧屿后脑勺上方两厘米处,最后那只手落在萧屿的肩膀上,拍了拍,带着汗湿的温度。 "好了,"谢知予说,"松口气,你快把自己勒死了。" 萧屿这才意识到自己屏着呼吸。他长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作品——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像个丑陋的茧。 "为什么故意绑松?"萧屿突然问,盯着谢知予的眼睛,"比赛前。" 谢知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香樟树,叶子在风中翻卷。 "勒着疼,"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而且……晃了才看得见谁会来扶。" 萧屿的心脏又跳了一下。咚。不是从胸腔正中央,是从耳膜后面。 门被推开,林晓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陈老师说,"她说,目光扫过萧屿沾着碘伏痕迹的指尖,和谢知予脚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绷带结,"如果严重,可以请假回宿舍休息。" "不用,"谢知予试着站起来,萧屿立刻扶住他的胳膊,"下午还有化学课。" "你这样子怎么去?"林晓雨问。 "扶我去。"谢知予看着萧屿,不是看着林晓雨,"你能扶我回去吗?" 萧屿点头,手指扣住谢知予的手腕,掌心贴在那道旧伤疤上。那脉搏跳得很快,和他的同步,共振。 他们走出医务室,三月午后的阳光依然闷热,但风开始起了。萧屿搀着谢知予,走得很慢,谢知予的左脚几乎不能着地,重量完全压在萧屿肩上。 林晓雨走在前面两步远,背影瘦削,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拆封的冰袋。 经过坡岭时,萧屿停下脚步。石廊的第七套石桌石凳空着,石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镜子。 "歇会儿?"萧屿问。 "嗯。"谢知予靠在石桌边,把左脚抬起来,搁在石凳上。他看着萧屿,"鞋带。" 萧屿低头。自己的鞋带果然又散了,在刚才的奔跑中彻底松脱,拖在地上,沾着塑胶颗粒。 "系不好。"萧屿说,声音里带着挫败。 "蹲下。"谢知予说。 萧屿蹲下。谢知予弯腰,手指穿过萧屿的鞋带,动作很慢,因为牵扯到脚踝会疼。他的手指在萧屿的鞋面上翻飞,系成一个标准的称人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极松。 "下次教你水手结,"谢知予说,手指在鞋带末端停顿了一下,指腹擦过萧屿的鞋面,"要慢点学。" "好。"萧屿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编号4的糖纸——是今早出门前谢知予塞给他的,铝箔的,边缘还留着胸口皮肤的热度。他把它小心地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谢知予的护踝绷带缝隙里,贴着那圈黄色的旧疤痕。 "编号4,"萧屿说,"还你。" "留着吧,"谢知予看着那个从绷带下露出一点银边的糖纸,"等到编号12的时候,我教你系水手结。" 林晓雨站在石廊尽头,看着他们,手里那个冰袋的水珠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落在谢知予的绷带结上。 萧屿扶起谢知予,继续往前走。鞋带还系着称人结,一拉就开,但他没拉。他踩着那个结,走向致高楼,走向下午的化学课。 萧屿口袋里那张编号4的糖纸虽然不在了,但边缘硌着大腿外侧皮肤的触感还在,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的疼。
第22章 碘伏 篮球架上的铁皮雨棚被夕阳晒得卷了边。 萧屿扶着谢知予走下看台第三级台阶时,右脚那双38码作训鞋在水泥地上拖出半截灰痕,鞋尖抵住裂缝里嵌着的香樟籽——黑硬,被千百只鞋底碾成了饼,此刻正硌着橡胶鞋底。 “慢点。”萧屿说。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得肋骨发麻。 谢知予的左臂架在他肩上,重量压过来,不是全然的沉,是克制的、收敛的沉,像张拉满的弓弦绷在最后半寸。篮球服的后背湿透了,布料黏在萧屿手背上,透过那层化纤纹理,能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呼吸起伏。 “没瘸。”谢知予说。汗顺着他额角往下淌,流过那颗泪痣,悬在下巴尖,迟迟不落。 林晓雨抱着冰袋跟在后头半米处。塑料袋里的冰块已经化成了水,瓶身凝着水珠,在她臂弯里洇出深色的月牙。她看着前头那两个背影——萧屿的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正拼命往上抬,试图让谢知予架得更舒服些;谢知予的裤腿随着步伐掀起,露出脚踝上方那圈白色绷带,松垮得不成样子,随时要从青白的皮肤上滑落。 “医务室锁了。”林晓雨突然说。她停在坡岭下方的岔路口,短发被傍晚的风吹得贴在耳后,“陈老师说假期只开到五点半,现在六点过十分。” 萧屿的脚步顿住。致高楼的影子斜斜地切过来,把他俩钉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远处德行楼的铁门果然挂着锁,深绿色的,锁梁上缠着锈迹。 “后窗。”谢知予说。他抬起右手,指节抵着眉心擦了把汗,那滴悬了半晌的汗水终于甩出去,砸在萧屿的鞋面上,“第二节没锁严,下午我去还体温计,留了缝。” 萧屿背过身,膝盖微屈。谢知予的重量压上来的瞬间,他往前栽了半步,手撑在墙上才稳住。那重量比想象中更实,带着体温的热度,透过两层湿透的布料,灼得他脊椎发颤。 “走。”谢知予的脸贴在他左耳后侧,呼吸喷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每一次呼气都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别颠。韧带很脆,像老化的橡皮筋。” 萧屿数着步子往德行楼后窗走。一,二,三。谢知予的右腿随着他的步伐晃动,膝盖骨偶尔撞在他的髋骨上,硬邦邦的疼。四,五,六。他能闻到谢知予身上那股味道——不是羊奶皂了,是更浓的、从皮肤里蒸腾出来的汗味,混着篮球服上残留的橡胶涩气,形成一种浑浊的、类似铁锈的腥甜。 后窗果然留了道缝,两指宽,里头漆黑,像个半阖的眼。萧屿把谢知予往上颠了颠,右手探进窗缝去摸插销。金属扣是冰凉的,带着白日余温散去后的潮意,他摸到那个凸起的锁舌,往上一提——“咔哒”。 “先放我进去。”谢知予说,已经撑着窗台往里探身,动作快得像猫,尽管右脚不敢着地,“里面那张铁床,第三根弹簧是坏的,别坐。” 萧屿看着他翻进去的背影——深蓝色的球衣被窗框勾住一角,布料撕裂的声音极轻。然后那截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伸出一只手来,悬在窗框下方两厘米处,五指张开,等着。 萧屿握住那只手。掌心是烫的,湿的,指腹的薄茧擦过他的指关节。他被拽了进去,膝盖磕在铁质器械柜的边角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黑。 医务室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西窗透进来的残阳,把空气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悬在天花板上的吊扇静止着,叶片上积着厚厚的灰,边缘挂着几根蛛丝,随穿堂风轻轻晃动。 谢知予已经坐在那张铁架床上。绿色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他正用右手去卷左裤腿,手指有些抖,卷到膝盖下方时停住了——那里卡着护踝的绷带,死死绞在布料里。 “剪子。”谢知予说,抬头看他,瞳孔在昏暗里黑得发亮,“铁盘里,高压消毒过的。” 萧屿在器械柜上摸到一个搪瓷盘,边缘磕掉了瓷,露出黑色的铁胎。盘里躺着一把手术剪,银白色的,刃口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还有一卷纱布,一圈绷带,半瓶碘伏——黄褐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 他拿起剪刀走过去。谢知予已经松手,裤腿重新垂下,遮住了小腿。他的右手撑在床沿,指节发白,左手垂在膝头,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旧疤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我来。”萧屿说。声音卡在喉咙里。 谢知予没说话,只是抬了抬左腿。 萧屿蹲下去,膝盖抵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他伸手去解护踝的结,尼龙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硬,打了个死结,越解越紧。他拿起剪刀。金属刃口贴上绷带时,他感觉到谢知予的小腿肌肉猛地绷紧了。 “剪。”谢知予说,没看他。 “咔擦”一声。绷带应声而断。白色的布料弹开,露出底下肿胀的脚踝——比下午看时更严重,已经蔓延到了小腿下方,皮肤发亮,透着紫黑色的淤痕。 但萧屿的视线被别的东西吸住了。 谢知予的小腿。裤腿被卷到了膝盖上方,露出那截小腿后侧的皮肤——大片的疤痕组织,从膝盖窝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占据了小腿肚三分之二的面积。颜色是浅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白一度,表面是光滑的,反着光,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釉质;但边缘是粗糙的,凹凸不平,像被烈火舔舐后残留的齿痕。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剪刀悬在半空,刃口还夹着半根断开的绷带。 “看够了?”谢知予的声音突然响起,很平,“如果觉得恶心,可以去洗手池那边,有肥皂。” 萧屿没动。他的视线卡在那片疤痕上。 他突然想起那个凌晨五点半,谢知予倒挂在床沿,真丝睡衣袖口滑落,露出的那截手腕;想起热水壶炸开时,百分之十二的体表面积,二度烫伤。 原来不止手腕。原来还有小腿。 “怎么弄的?”萧屿问。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哑。 “烫的。”谢知予说,终于低下头看他。昏暗中,他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初三那年。水壶炸了,或者说我爸炸了。记不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铁床的边缘,漆皮簌簌往下掉。 萧屿伸出手。不是去碰脚踝,是去碰那道疤痕——他的指尖悬在那片组织上方两厘米处,能感受到皮肤散发出的热度,比正常体温高半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