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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题卷

时间:2026-03-03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余北盛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他看着那道背影,突然想起军训十公里拉练时,谢知予背林晓雨的场景——也是这样一副肩膀,也是这样收拢的肩胛骨,也是这样瓷白的后颈。血液突然冲上头顶,在耳膜后面轰鸣,震得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白光。

  “张强说,”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自己,“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在他身上留下记号。”

  谢知予没动。月光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银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缝,那里有道褶皱,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

  “你呢?”萧屿上前一步,膝盖几乎抵到谢知予的腿弯。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风油精了,是谢知予身上那股从皮肤里渗出来的、类似金属打磨后的冷腥气,混着旧纸张油墨的涩,“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时间被拉长了。

  谢知予转过身。很慢,因为牵扯到左脚踝的旧伤,身体有轻微的晃动。他的脸现在完全浸在月光里,瓷白的,没有瑕疵。他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瞳孔里映出萧屿的倒影——缩着肩膀,抿着唇,像只即将溺死的鸟。

  “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金属的冷硬。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从胸腔正中央,是从耳膜后面,从太阳穴侧面。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

  “是谁?”萧屿终于挤出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道倒刺,血珠冒出来,沾在指腹上,温热,黏腻。

  谢知予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两口井。他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那是握笔太久的后遗症,也是某种克制不住的生理性反应。

  “但你不能知道,”谢知予说,声音轻下去,气流擦过声带,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我也不会说。我不能害他。我会毁了他。”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那股血液冲上头顶的感觉突然退潮,留下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毁了他?害了他?

  林晓雨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短发,风油精味,凑在谢知予身边问竞赛题时发亮的眼睛。那是“无辜的直人”,是干净的、不会被“毁”的优等生。而他自己呢?他是54号,是倒数的阴影,是会让谢知予“控制不了自己”的污染源。谢知予在保护“她”,因为“她”无辜,而他自己,是那个会毁掉一切的错误答案。

  愤怒突然炸开。不是火,是冰,是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气,冻得人牙关打颤。萧屿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烧,耳尖在烧,但心脏是冷的,像块被按进雪地的石头。

  “所以是林晓雨,”萧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因为她成绩好,因为她无辜,因为你怕毁了她,所以你就……”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不是……”谢知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向前迈了半步,左脚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萧屿,我……”

  “我明白了。”萧屿打断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轰鸣,像有列火车正从耳旁呼啸而过。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来自胃,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卑劣的自我——他以为那个“是”字是对他说的。

  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这个54号对1号的僭越,是他这个满身疤痕的人对瓷白的污染。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上了罕见的慌乱,“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萧屿已经转身。动作很快,膝盖撞在旁边的铁架书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他冲向楼梯口,鞋子在马赛克地砖上打滑,差点栽倒,手撑了一下墙壁,石灰粉的粗糙刮过掌心,带来一阵锐痛。

  “萧屿!”

  谢知予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像块被掷向深井的石头。萧屿没回头。他冲进楼梯间,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他跌跌撞撞地往下跑,台阶在脚下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楼梯扶手上切出一道冷青色的光。他的手擦过扶手,铁锈的涩味沾在指腹上,混着掌心的血腥气,形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甜。

  鞋带散了。是称人结,一拉就开的结,谢知予教他的。尼龙绳粗糙的纹理拖在台阶上,像条灰色的死蛇。他没停,没低头去系,反而踩得更狠,仿佛要把那个结彻底碾碎。

  他跑得太快,在二楼的转角处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尖锐的疼从膝盖骨窜上来,像道闪电劈进脊椎。但他没停,双手撑地爬起来,继续往下跑。散开的鞋带在风中拍打脚踝,像两只挽留的手,被他无情地扯断。

  一楼的灯光惨白地亮着。萧屿冲出图书馆大门,四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后巷的潮气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扑在脸上,凉得像碘伏。他站在青石台阶上,大口喘气,肺叶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更深了,血珠汇成一小股,顺着掌纹的沟壑往下淌,像道黑色的泪痕。编号11的糖纸还在口袋里,但他知道,现在它变得可笑——一个月的循环,十二张糖纸的期待,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编年史,只是他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身后没有脚步声。谢知予没有追来。

  萧屿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边缘模糊,像团被水晕开的墨。他转身跑了。不是朝向宿舍,是朝着云川河的方向。他就踩着那个散开的称人结,一步一步,跑向那个尚未被锁死的、钝重的夜晚。

  图书馆五楼,八角亭里。

  谢知予还站在月光下。他没追。他的左脚踝在刚才转身时扭了一下,现在正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他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掉着一张糖纸。

  是刚才萧屿转身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铝箔的,边缘已经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在冷青色的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谢知予蹲下去,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他的指尖悬在糖纸上空0.5秒——像是害怕碰碎了这最后一点温度,又像是怕这温度烫手。然后他才拾起它,指腹擦过纸面,感受到橘子香精残留的微黏,和铝箔特有的凉意。

  编号11。墨迹是手写的,萧屿的字迹,比他的更潦草,更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未愈合的伤疤。

  谢知予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既然萧屿留下了第11张,那这就是第12张。一个月的循环。他捏着那个小方块,指腹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咚咚咚,在寂静的八角亭里显得格外响。

  他走到气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是翠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头沉睡的兽。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初三那年皮带扣留下的,像枚被稀释的墨点。

  “我会毁了他。”他低声说,声音被玻璃反射回来,在空荡荡的八角亭里回荡,像句永远无法送达的咒语。

  月光移动了五厘米,从地砖的第六块移到了第七块。谢知予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编号12的糖纸,捏得很紧,铝箔的边缘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第25章 糖衣

  萧屿醒来时,颞下颌关节像是被生锈的钳子夹过。酸胀,咬合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盯着上铺的床板——那里有道新的划痕,昨夜磨牙时头撞上去的?

  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一直在嚼什么东西,很硬,很韧,像那根永远系不紧的鞋带。

  窗外在下细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缠缠绵绵的、能把整个世界泡发的回南天雨。窗玻璃上凝着层水雾,把对面的致高楼糊成一块灰绿色的影子。

  空气里能拧出水来,302宿舍的瓷砖地面泛着层油亮的光,张强的羊毛手套晾在床头,三天了还没干,散发着一股霉味混合着羊膻气的浑浊味道。

  萧屿摸出枕头下的铁盒。编号0到11的糖纸整齐地码着,铝箔边缘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第12张应该是昨晚掉在图书馆五楼的那张——现在应该在谢知予手里。他咔哒一声合上铁盒,关节疼得抽气。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完,尾音被回南天的湿气黏在走廊里。陈静在讲台前改作业,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

  教室里浮着股潮湿的纸张味,书页黏在一起,翻起来发出撕扯般的呻吟。萧屿盯着斜前方——谢知予的座位。那人正低头写东西,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随着呼吸起伏。左脚还缠着绷带,搁在椅子横档上,裤管卷着,露出那道地图状的疤痕。

  林晓雨抱着作业本走过来。风油精味先到了,刺鼻的清醒。她停在谢知予桌边,短发还在滴水——回南天的湿气把所有人都泡发了,发梢坠着晶莹的水珠。

  “这道配位化合物的题,”林晓雨把本子放在谢知予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我昨晚算到两点,键角还是对不上。晶体场分裂能算出来是23000 cm⁻¹。”

  “是多少?”谢知予抬起头。萧屿看见他的侧脸——青灰的,没表情,左眼角那颗泪痣像粒定在那里的墨点。他接过本子,右手捏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缝。木刺扎进指甲盖边缘,疼,但不够疼。他看着林晓雨凑近的身体——前倾的,侵略性的,短发的发梢几乎要扫到谢知予的肩膀。谢知予没躲,甚至微微侧过脸,在听。

  酸。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酸水,带着胆汁的苦味。萧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全班的视线扫过来,像聚光灯打在后背上,烫得慌。

  “萧屿?”陈静从眼镜上方看他。

  “问问题。”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抓起化学练习册,走到林晓雨身边——几乎是挤进去的,肩膀撞开她的肩膀,制造出一种笨拙的亲密。林晓雨惊讶地退后半步,风油精味更浓了,刺得萧屿眼睛发酸。

  “这道题,”萧屿把册子拍在谢知予桌上,盖住林晓雨的作业本,手指故意横在两人之间的纸面上,像道栅栏,“我也算不出来。你教教我?”

  谢知予抬起头看他。眼神很黑,深得看不见底。他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萧屿的手背上,墨水凝聚欲滴,像颗黑色的泪。三秒钟。萧屿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颞下颌关节随着脉搏胀痛。

  “哪道?”谢知予问,声音轻得像羽毛,但笔尖没移开,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第54题。”萧屿说。54号。他的学号。倒数第二。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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