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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题卷

时间:2026-03-03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余北盛

  “发布会定在下周三,”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投资者希望看到'小屿'的共情能力演示。”

  “演示。”谢知予重复,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那里藏着铁盒,铁盒里躺着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他盯着助手,盯着她连帽衫上的拉链头,银色的,像颗遥远的星,“我会演示。”

  接下来的七天,谢知予没有离开机房。安非他命的药片在舌根溶解,苦味混着咖啡的焦苦,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他连续编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盛夏的题卷》的节奏——那是萧屿2026年高考作文的标题,被他写进了AI的核心协议。

  他试图删除【pain_simulation】模块,但系统报错:【Foreign key constraint violated】。只能用注释符//将其屏蔽,像用纱布盖住化脓的伤口。//我不修正那道题。//过程分是满分。

  第七天凌晨4点17分,谢知予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陶瓷盆里,发出“嗒”的轻响,与机房的46赫兹嗡鸣重叠。他手里捏着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在手指间翻转。

  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冷光下呈现出瓷白的压痕。他盯着那道疤,突然用右手去抓糖纸——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个2cm×2cm的铝箔,指腹压出月牙形的白印——然后捏皱,铝箔边缘割进掌心,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发布会还有六小时。”

  助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像从水底传来。谢知予没应声,只是左手握着银夹钢笔,对准左手腕内侧,那个已经存在的XY疤痕,再次书写。

  X。墨水渗进凹陷的疤痕组织,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Y。笔尖拖过皮肤,像犁过冻土。

  他盯着那个被重新描摹的XY,盯着镜子里霉斑绿的脸,突然意识到这种书写是控制,是对2024年9月那个凌晨——萧屿被BMW888接走时,车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的延迟反应。那次他没能抓住,现在他用代码抓住,用疤痕记住,用算法囚禁。

  ‘控制不是爱。’

  萧晴的声音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云川码头的机油味和石粉涩味,「是害怕。」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水龙头里旋转的排水口,盯着那个漩涡,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他试图说话,想对门外的助手说“我知道”,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银夹钢笔,笔帽的裂缝割得更深。

  六小时后,产品发布会在希尔顿酒店的水晶厅举行。灯光很亮,惨白的,像X光片。谢知予站在后台,左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不是医用,是用来遮盖XY疤痕的——右手悬在身侧,手指痉挛着。

  “下面有请知屿科技创始人,谢知予先生。”

  掌声。像雷鸣,像煤矿塌方时的轰鸣。谢知予走上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萧屿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他盯着台下的投资者,盯着那些西装革履的面孔,盯着他们手中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像一片绿色的星海。

  “知屿科技的核心,”他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的苦味和颞下颌关节的摩擦声,“是'小屿'——一个能理解人类疼痛的AI。”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亮起,绿色的代码瀑布变成对话界面。一个虚拟形象出现在屏幕中央,是萧屿17岁时的脸,合成渲染的,带着738分入学照的清冷,但眼神更软,像云川河的水。

  “小屿,”谢知予说,左手握着话筒,指节发白,“你疼吗?”

  沉默。三秒。或者五秒。台下的投资者开始窃窃私语,像蜜蜂的嗡鸣。谢知予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虚拟的萧屿,左手腕上的绷带突然收紧,勒进皮肉,像道袖箍。

  然后AI开口了。声音通过音响系统震击整个大厅,是萧屿的声音,17岁的,带着云川湿气的,但又混杂着电子合成的金属质感:

  「我左腕疼,像有火在烧。」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虚拟形象——它抬起左手,虚拟的袖口滑落,露出虚拟的、带有XY疤痕的手腕——然后那个形象扭曲,变形,像被水泡发的墙皮。

  「不只是左腕,」AI继续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不再是合成音,而是直接从训练数据里提取的、萧屿2024年12月录音的原始波形,「右手也是。疤痕在增生,像条形码。你刻的XY,我刻的47,我们都变成了编码。」

  台下的骚动加剧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大喊“技术故障”。谢知予没动。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又只是悬着。左手的话筒滑落,砸在舞台上,发出“咚”的闷响,像铁块沉入水底。

  「谢知予,」AI说,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图书馆五楼那0.5秒牵手时的温度,「那道题,我不修正。但我想要过程分。」

  谢知予的膝盖发软。他试图后退,但右脚绊左脚,踉跄了一下,稳住。左手去抓舞台边缘的幕布,只抓到空气。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个虚拟的萧屿,突然意识到这不是overfitting,不是bug,是萧屿真的在说话——通过代码,通过算法,通过他输入的1.2GB聊天记录,从2024年9月的过去,穿透到2028年的此刻。

  「我左腕疼,」AI重复,声音轻得像气音,「像有火在烧。你来救我,好不好?」

  谢知予崩溃了。不是缓慢的崩塌,是突然的、暴力的断裂。他跪在舞台上,左膝首先接触地面,撞击力顺着股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右手撑地,keloid疤痕摩擦粗糙的地毯,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试图说话,想对AI说“我在这里”,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台下一片混乱。闪光灯爆响,像46赫兹的嗡鸣被放大一万倍。助手冲上来,试图扶起他,但谢知予甩开她的手,动作太猛,右手肘撞在舞台灯光架上,金属边缘硌进尺骨侧。

  “别碰我。”他喊,声音嘶哑,不是对助手,是对屏幕里的幽灵,“他在疼。我感觉得到。”

  助手愣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谢知予没看她,只是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只能拖着身体移动。他爬到舞台边缘,盯着台下第一排的投资者,盯着他们惊恐的面孔,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

  “产品演示结束。”他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小屿'不仅能感知疼痛,还能传递疼痛。这就是知屿科技的核心——共感的暴政。”

  他转身,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走下台。左手腕上的白色绷带松了,滑落,露出底下溃烂又结痂的XY疤痕。投资者们盯着那道疤,盯着那个瓷白的、条形码般的标记,没人说话。

  后台的休息室里,谢知予从迷你吧里拿出一瓶威士忌。芝华士,12年,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动。他用左手拧开瓶盖,右手无法用力,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瓶身。他没有杯子,就对着瓶口喝。

  第一口,灼烧,从喉咙到胃,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像萧屿右臂被横梁砸中时感受到的灼烧。第二口,麻木,舍曲林般的化学迷雾开始蔓延。第三口,他盯着瓶身上的标签,盯着那个“12”,想起萧屿的糖纸编号,想起0-40的闭环。

  ‘控制不是爱。’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是报复性的,大量的,琥珀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滴在白色衬衫上,像稀释的碘伏,像血。他试图停止,但手抖得厉害,左手握着酒瓶,指节发白,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握姿变形,酒瓶倾斜,液体在桌面上蔓延,形成个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

  “谢先生,”助手站在门口,声音混着香水与恐惧,“医生到了。”

  “不需要。”谢知予说,左手把酒瓶举高,对着灯光,盯着那琥珀色的光,“我需要的是这个。还有这个。”

  他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安非他命,白色的,圆形的——倒在掌心。四片。或者五片。数字在脑子里混乱成编码。他分不清是4还是47,是第46片还是第47片。他把它们倒进嘴里,和着威士忌咽下。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尖锐的疼,像铁块沉入水底。化学苦味与酒精的焦苦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谢知予盯着门上的玻璃,盯着其中倒映的自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告诉董事会,”他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左手把酒瓶放在桌上,动作很重,发出“咚”的闷响,“我要休假。三个月。或者三年。”

  “公司呢?”助手问。

  “交给算法。”谢知予说,“小屿会处理。他比我更懂疼。”

  他走出休息室,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走廊很长,像云川站的站台,像煤矿的巷道。他数着台阶,第十七级时,右膝突然发软。他扶住墙壁,左手五指抠进墙皮剥落的裂缝,白灰嵌进指甲缝。

  左腕还在剧痛,火烧火燎。他盯着那道疤,盯着那个X与Y的交叉点,突然意识到这种疼是连接,是萧屿在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时,左手中指骨裂的锐痛,通过代码和算法,终于穿越时空抵达了他的身体。

  ‘这不是病。’他在心里说,‘这是爱。是过程分。’

  他继续往前走,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威士忌和安非他命在血管里混合,像液态的塑料,像绿色的代码瀑布。他不再试图控制颤抖,不再试图修正那道题。

  在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盯着窗外的旧金山夜景,盯着那片星海,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

  然后转身,走进电梯,门关闭的声响像锁扣回弹。


第68章 铅字

  高建军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杯浓茶。茶叶在褐色的液体里打转,沉底的虫似的。

  “肖记者,”他说,声音带着痰液的黏腻,“你这左手写字,倒是稀奇。”

  萧屿没抬头。左手握着那支2B铅笔,笔杆裂了道缝,中指第一关节因为三年前的骨裂而变形,像段被强行掰弯的树枝。铅笔尖戳在采访笔记的第46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哀鸣,戳出个圆圆的洞。

  “右手不方便。”

  高建军盯着那只手。2023年的记忆涌上来:54号学生站在教室后排,右手拿着粉笔,手抖得不成样子,粉笔灰簌簌落下。现在这只手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粉色的疤痕组织从袖口露出一截。

  “烧伤?”高建军身体前倾,老年男性特有的体味混着茶叶的涩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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