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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题卷

时间:2026-03-03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余北盛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苏婉宁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

  苏婉宁站起身,动作太猛,旗袍下摆扫过茶几边缘,那个青花瓷茶杯倾倒,茶水在桌面上蔓延。她走向书房角落的一个保险柜,输入密码——萧屿数着按键声,四下,六下,或者七下。她拿出一个皮质日记本,深棕色的,边缘卷着毛边。

  “2029年12月,”苏婉宁把日记本扔在萧屿面前,翻开的那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整理景明的遗物时发现的。1987年,他23岁,和家庭教师。男的。”

  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一棵凤凰木下,手插口袋,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交叉,形成XY的形状。萧屿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他没能坚持,”苏婉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家里送他去国外'治疗',三个月,电击,药物。回来后,他娶了我。我们各取所需。我以为我能帮他'修正',就像后来他想帮知予'修正'一样。”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的皮革封面:“但我也有。1990年,我在美院,和模特。女的。景明知道,我们互相拿着对方的把柄,过了三十九年。我们不是爱,是共谋。是害怕。”

  萧屿盯着苏婉宁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像那个青花瓷茶杯的豁口。他看见她眼角的皱纹,看见她握着日记本的手指在颤抖,看见她身上那件藏青色旗袍的纽扣——第二颗,扣错了位置。

  “所以您恨我,”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不是因为我是男人,不是因为我是记者,是因为我证明了那是可能的。谢知予手腕上的XY,我右手的疤痕,我们没'修正',我们活下来了。而您——”

  他站起身,动作太猛,右肩撞在茶几角上,疼痛顺着锁骨传进颅骨。他盯着苏婉宁,盯着她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您不是恨我,您是恨您自己。恨您1987年没坚持,恨您1990年没坚持,恨您用四十年的'正常'换了一座坟墓。”

  “啪!”

  不是巴掌,是茶杯砸在地上的声音。苏婉宁把那个青花瓷茶杯砸在萧屿脚边,瓷片飞溅,像白色的弹片。一片碎片划过萧屿的右裤腿,割开布料,在疤痕上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线。温热的。

  萧屿没动。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盯着那摊混着茶叶的水渍,盯着苏婉宁悬在半空的手——那只手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指节泛出铅色,像鸡爪,和萧屿右手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苏婉宁的肩膀在抖。藏青色的旗袍在抖。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缓慢的,是突然的、暴力的,像水管爆裂。

  “出去。”苏婉宁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萧屿转身。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血从裤腿的破口渗出来,滴在波斯地毯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他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在门槛处,他停下来,左手扶着门框,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

  “谢父的日记,”萧屿说,没有回头,“第46页,如果我没记错,他写'过程分是满分'。您看过吗?”

  苏婉宁没回答。萧屿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像动物般的呜咽。

  他跨出门槛。右手在绷带里继续发痒,血继续滴。他没擦,只是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像锁扣回弹。

  那只手还悬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血滴在门廊的地砖上,与门牌号【46】的影子重叠,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笔直的伤疤。


第80章 讲座

  清华园的大礼堂穹顶很高,拱形的梁架像倒扣的肋骨。萧屿站在侧门入口处,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空气干燥得像砂纸,抽干了他从云川带来的湿气。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铁锈的涩味,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那是2027年煤矿塌方时骨裂的后遗症——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搪瓷杯边缘。豁口朝左,卷边的铁片割着指腹。

  “证件。”

  安检员的声音从左侧飘过来。萧屿用左手从包里掏出记者证,塑料壳边缘焓软了,照片上的他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中指变形让递接动作显得笨拙,证件掉在安检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手怎么了?”安检员盯着他右手的绷带,瞳孔收缩了0.5秒。

  “烧伤。”

  他捡起证件,绳子勒进后颈,像道袖箍。穿过安检门,金属探测器发出“嘀”的长音。萧屿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礼堂里人很多,但声音被吸收得很好,形成一种空旷的、有金属质感的回声。萧屿的座位被安排在第十七排,靠过道。他没立刻过去,只是站在侧门阴影里,盯着舞台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亮着,显示着“知屿科技”的logo——XY坐标系,两条平行线。下面一行字:“AI伦理与责任:从控制到共生”。演讲者名字:谢知予。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突然痉挛,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keloid组织,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他用左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A4大小,边缘焓软了——翻到第46页,上面用左手书写着采访提纲,字迹□□15度,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1. 算法伦理的边界;2. 监控技术的道德风险;3. 个人数据的所有权归属。”

  他盯着那个“3”,发现墨水洇透了纸背,在背面形成个黑色的、像地图的渍。

  舞台灯光突然变化,从惨白变成淡蓝色,像云川河凌晨四点的天色。LED屏幕切换画面,出现一个虚拟形象——少年模样,穿着白色校服,袖口磨得起毛边,右手缠着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左手腕内侧,在屏幕冷光下,露出两道淡白色的凹陷疤痕——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

  “小屿”AI。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那不是谢知予的形象,那是他自己。2024年的他自己,17岁,云川一中实验楼天台上那个未完成的吻,0.5厘米的距离。但那个左手腕上的XY疤痕不是他的,那是谢知予的标记,被刻在了他的虚拟形象上,像一种占有的签名。

  我左腕疼,像有火在烧。

  声音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萧屿瞥见后排学生戴着知屿科技的骨传导耳机——那是“小屿”AI的静默测试频段——但声波似乎穿透了空气,直接在他的右手里共振,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

  萧屿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侧门的金属门框上,凉意透过布料刺进左肩胛骨。他盯着屏幕,那个虚拟形象没有张嘴,屏幕下方显示【演示模式:静默监听】。

  但声音还在继续,在颅骨内共振。

  像有火在烧。

  萧屿用左手去抓右手腕,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他试图呼吸,但空气太干燥,像吞了把砂子,鼻腔里凝结着血痂。他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四十六下时,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出现光斑。银白色的。像糖纸的铝箔边缘。

  他伸手去摸左胸内袋——但吊牌绳子勒得太紧,手指够不到口袋深处。他只能握紧口袋里的搪瓷杯,用豁口朝左的卷边割进掌心,带来现实的疼。

  舞台上,虚拟形象抬起左手,动作很慢,像怕谁看不清。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在屏幕冷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后排有学生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萧屿盯着那个疤痕,突然感到左腕也疼了起来——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

  萧屿的膝盖发软。他扶着门框,左手五指抠进金属漆面的裂缝,白灰嵌进指甲缝。右手悬在半空,痉挛着,血从绷带边缘滴下来,滴在礼堂的水磨石地面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他拖着身体移动,沿着侧墙往前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第十七排,他坐下,塑料椅面发出“吱”的呻吟。右手放在扶手上,绷带上的血沾在金属漆面上,留下暗红色的指纹。

  屏幕上的虚拟形象转向观众席,目光恰好对准第十七排的方向。萧屿盯着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但瞳孔里反射着谢知予的代码——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听说这个AI能感知疼痛,是通过共情算法实现的。”

  共情。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用左手去抓扶手,指节发白。那不是共情,那是控制,是2024年3月图书馆铁门后的“约定条款”,是2024年9月BMW888车门关闭前的监控软件。现在它变成了算法,变成了公开演示的“伦理与责任”。

  后台。更衣室。

  谢知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眼窝深陷。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肩线太紧。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灯光下,瓷白色的凹陷里积着死皮,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他用右手食指指腹摩挲那个交叉点——右手裹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

  我左腕疼,像有火在烧。

  声音从右手疤痕里直接钻进来,带着2027年4月17日山西煤矿的煤尘味。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镜子,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想法,这是萧屿的疼,通过某种滞后的、共感的通道,终于抵达了他的身体。

  他试图用左手去按右手绷带,但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右手冻伤后的肌腱粘连让动作停在半途,只能悬着。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又硬生生咽回去。

  “谢先生,还有十分钟。”

  助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像从水底传来。谢知予没应声。他转身,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这是萧屿的步态,他在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雪崩后偷来的。他走到监控屏幕前。

  四十六英寸的液晶屏幕,分割成九个画面。他盯着右下角那个画面——第十七排,靠过道,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男人侧脸,46度角,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右手缠着绷带,放在扶手上,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

  萧屿。

  谢知予的左手腕XY疤痕突然剧痛。他盯着那个46度角的侧脸,突然感到右手冻伤疤痕也灼烧起来——镜像的疼。火与冰,47度与-20℃,他们终于在身体的极端标记上达成了共振。他伸出左手,用食指在屏幕上描摹那个侧脸的轮廓,从颧骨到下巴,46度角的切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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