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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已被他伤透了,虽然躯壳完好,但里面已经是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现在的盛欢连自保都不能做到,遑论是伤人?
敬渊从口袋中拿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朝盛欢走近了一步。盛欢倏然咬紧牙关,狠狠地瞪他,敬渊毫不畏惧,径自站在盛欢面前,慢慢擦拭他脸上的汗水。两人一相触,盛欢便发抖得厉害,敬渊抓住他,不许他往后退,同时道:“只有等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力量,不需要依靠自己的父亲,旁人才会听见你说的话。等到那时候,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要,不用再有任何顾忌。”
他托住盛欢的脸颊,深深地望进对方的眼里:“盛欢,其实你也早就想离开了,对不对?”
盛欢微微瞪大了双眼,气息凌乱,想说话,又仅是低低地抽气,许久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敬渊等待了许久,终于听见盛欢哑着嗓子问:“你……”他刚吐出一个字,就停顿了数秒,极为艰难地往下说:“既然你想让我和温鸣玉分开,为什么还要找这样的借口?”
“我不是在找借口。”敬渊笑了笑:“说起来,我恨不得温鸣玉身败名裂,可是你不一样。盛欢,我心疼云遏,你明白吗?”
两人对视片刻,敬渊偏了偏头:“你不信?”
他叹了口气:“好吧,还有一个原因。你的脾气太倔了,要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强行把你绑走,还不知道你会闹出什么事来,我只好这样劝你。”他放开盛欢,转身又取了一个橘子,慢慢地剥了起来:“我带你走,并非是要你去做一个人质。我想要栽培你,让你变成可以和温鸣玉并肩的人物,你是我的外甥,我总不忍心任由你被埋没的。”
盛欢垂下眼睛,没有答话,不过敬渊看得出来,对方已不像先前那样抗拒他了。他剥好了橘子,将它递给盛欢,对方没有接,反而一抬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这就是你要带走我的目的?”盛欢笃定地开口:“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敬渊叼着一瓣橘子,对盛欢挑了挑眉。在盛欢面前,他向来扮演着一位稳重温和的长辈角色,仅是这一刹的神情,竟莫名显出几分邪气,敬渊道:“什么话都说完了,还有什么意思。既然你这样聪明,不如慢慢地猜吧,毕竟以后的时间足够长,你总会猜到的。”
听完这句话,盛欢的脸色又变了变,这孩子大概依然无法接受和温鸣玉的分别。
盛敬渊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亲昵地告诫他:“今夜要坐船,路途很远,你要好好休息,可别把自己折腾坏了。”
盛欢脑中嗡嗡作响,一颗心空落落的,既惶恐又无措。
他知道自己这次大概是跑不掉了。从前他虽想过自己与温鸣玉会分别,但盛欢没有想到,离别竟会是这样突然。
第四十七章
盛敬渊办事极干脆,说是今晚要走,傍晚一过,就弄来了船票,命人提着几个箱子,押着盛欢去了西码头。这时正是登船的时候,码头上人声喧沸,有哭声——最多的也是哭声,两方依依惜别,有人默默垂泪,有人相拥而泣。也有微笑告别的,多像是即将远行的学生。各人的离情悲欢自成了一个热闹的,新鲜的世界,盛欢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换了一身长衫,戴着黑呢帽,打扮得像个大人。盛敬渊站在他身边,他心情倒是很好,接到盛欢的目光,立即低下头来一笑,抬手拢着他的肩膀:“怕?”
盛欢挣开了,不言不语。几天前,他还在珑园里读书练字,等待温鸣玉回来。今天却摇身一变,在一座从未造访过的城市,一个陌生的码头上,成了一朵无主的云,或是被剪断引线的风筝。盛欢从未远离过燕城,他知道沪清很远,但也仅是意义模糊的远。他仍懵懂着,离情二字于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了。
身旁有对即将分离的青年夫妻,男人提着藤箱,握着妻子的手,两人絮语不断。即将要登船了,人潮涌动起来,缓缓流向前方。做丈夫的不得不放开妻子,一面走一面侧过身向她挥手。两人刚拉开一段距离,那名年轻的女人忽然奔过去,投入丈夫怀里,哭道:“你可不许忘记我,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她的声音凄厉,像是失群的鸟。正在发出尖锐的哀鸣。盛欢扭头盯着她,忽然警醒了。
这一走,归期未知,盛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恐惧里。他以后会变成怎样的人、能不能再回到这里,温鸣玉会等他吗?盛欢终于意识到,此行不是一天、一个月,而是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盛欢无端记起珑园的月夜,北苑凄清的竹林与雪。那个人捏着他的下巴,劝他多笑一笑。东苑里幽静空旷的走马楼,荫在树影下的书房,温鸣玉曾在那里教他写字。那时盛欢紧张得厉害,一下笔就要抖。温鸣玉就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提笔时还像个严厉的老师般要求他静心,写到一半,自己倒先被盛欢扭曲的笔迹逗笑了。
如今这些画面也像是变成了书页,飞快地,以一种不可挽回的势头往前翻,最终盖定了,再也无法打开,一阵陌生而强烈的孤独从心底涌起,盛欢又悔又怕,他该好好向温鸣玉道个别的——至少再看到对方一眼也好。
直至这个时候,盛欢才发现自己对燕南有这样多的留恋,他攥紧了衣袖,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仿佛在这片土地上多留一分一秒都是好的。敬渊停下来,体谅着这个初次远离家乡的少年。等到上船的队伍渐渐走到了尾,他才开口:“后悔了?”
又道:“还是觉得躲在父亲身后,做一个被精心保护的小少爷更好?”
盛欢没有任何反应,他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终于慢慢地吸进一口气,慢慢往前走去。
他会回来的,盛欢这样告诫自己。坐船也好,坐车也好,就算是爬,都要爬回燕南,来这里见一个人,不见到那个人,他死都不会罢休。
敬渊本以为盛欢被押来后,总要闹上一阵子,毕竟他来得不甘不愿,在自己身边未必会安分。不料这次盛欢不跑不闹,听话得出奇,倒让敬渊有些讶异了。
这是他们在海上的第二天,时间已至午后,敬渊在舱房里看了几页书,又想要去看看盛欢在做什么。他走出舱房,找来几名随从一问,那随从道:“敬渊先生,小盛少爷从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爱坐在外面看海,连话都不说几句,真够怪的。”
另一人插嘴:“小孩子家,没坐过船,正贪新鲜呢。”
敬渊笑了笑,来到甲板上,果然看见一名少年坐在阑干边上,身后站着两名保镖。他慢慢地走过去,一声不响地跟着盛欢看海。今天的阳光很好,从船上望下去,除了清透的天际,就是一望无际的海,连波澜都被晒得十足温柔。敬渊径自在盛欢身边坐下,问道:“海这样好看吗?”
盛欢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漆黑的眼睛里浮动着墨蓝色的海潮。没有回话,也没有赶他走。
敬渊道:“我第一次坐船,据说是在一岁的时候。我的母亲生下我后就离开了家。她主动传回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要与她的丈夫离婚。”
这次盛欢终于有了反应,他扭过头,略带惊异地看了敬渊一眼。
敬渊屈起一条腿,两手撑在身后,舒舒服服地吹了一阵风,才继续讲述:“我的父亲胆子很小,又总觉得自己攀不上妻子。所以母亲刚向他讨要我,他就将我给了她。我被母亲带来燕城,把姓氏改成盛,没有多久,就多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盛欢听明白了几分,不解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敬渊眯起眼睛,回答他:“聊聊天罢了,你不是总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那我索性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事吧。”
盛欢再度把视线投向海面,过了许久,他才出声:“这些都是真的?”
“你愿意把故事当真,那它就是真的。”
敬渊扭过头来,对盛欢一笑:“当时我听到你的消息,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被父亲抛弃,与母亲也并没有任何感情,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没有先一步在你和温鸣玉相遇之前找到你。”
盛欢安静地听完,陡然抛出一句:“所以当时盛云遏有难,你不是来不及找到她,你根本不愿意来找她。”
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不过有也没关系,敬渊不会在意。他偏了偏头,笑道:“也不至于不愿意。我是个生意人,每天都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云遏并不是最紧要的那一桩。”
盛云遏明明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却被盛敬渊说的像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可见这位妹妹在其心中并没有多少分量。不过联系起两人相遇后,盛敬渊的所作所为,盛欢已不觉得意外了。他质疑起对方先前说过的话:“既然你的母亲不喜欢你,那她为什么改嫁后还要把你带走?”
“一个见识过金山银山的人,会甘于一直远远地观望它,守候它吗?”敬渊的语调隐隐透出一点讥诮:“她当然是想得到它,做它们的主人。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光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尽管对方将这段话说得十足轻松,但盛欢猜想的到。一名外人的血脉,在兄弟繁多的盛家长大,必然不会过得太如意。盛欢沉吟着,打消了追问敬渊往事的念头,转而问道:“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敬渊没料到他会直截了当地提起这个,不禁愣了一愣,旋即慢悠悠地道:“等你到了沪清,自然可以见到他。”
盛欢冷冷地问:“你要把我带走,也是他的授意?”
他的语调里有不加掩饰的敌意,敬渊听了,却摇了几下头:“这不关他的事。”他抬起一条手臂,搭在盛欢肩上,将这身形单薄的少年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是我想让你待在我的身边。你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而我们又是这样的相似,我一个人过得太孤单了,忍不住想让你来陪陪我。”
盛欢侧头盯着他,两人的面孔贴得很近,他从敬渊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前的面容和对方眼里的那张脸的确无比肖似,从容貌上来说,这个人竟比温鸣玉更像是他的父亲。按照盛敬渊的秉性来看,对方刚才的话应该又是一句谎言。但两人对视了数秒,盛欢的心头仿佛受了一种奇异的触动,极轻地收紧了一下,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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