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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原生家庭的原因,谢庭照性格冷漠,待人接物都可以用疏离来形容。这也导致他在说话时有一派独属于自己的、极具代表性的腔调和尾音,那是一种带着礼貌的冷漠,传出来时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虽然并不是真空环境,但总归令外人只能窥探,难以触碰。 可玻璃罩被用来保护着的事物总归不可能只有空气,对谢庭照而言,这原理同样适用。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对无关身份地位、年龄性别的所有人可谓一视同仁,但唯有一个例外。 这例外的名字叫庄思洱。 谢庭照与庄思洱说话时,几乎总是带着几分轻缓笑意。那笑意中能够容许人细细品味出来的意味有很多,温和的,纵容的,从容不迫的,它们或许属于很多身份,被用作很多场合,但唯独不适用于一种关系,那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同时也是几乎插足了对方整个人生的弟弟和哥哥。 然而很可惜的是,由于某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钝感力,庄思洱至今仍旧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他懒得思考,而且已经习惯了谢庭照对自己迥然不同的态度。 不过尽管如此,这样的声音让庄思洱第一次听见时,还是足足怔了半分钟的时间才缓过神来。他并狼狈而勉强地寻回了早已被扔到了九霄云外的理智,告诉自己就算这声音再怎么符合胃口,发出它的人也并非能任由自己意淫肖想的陌生人,而是谢庭照。 就算不加任何定语,这三个字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就自然意味着某种约束的禁制,像条无需结构、只要遵守的普世法则。 收回有隐约跑偏趋势的心思,庄思洱在听见谢庭照的问题之后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品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开场白时的情绪好像的确比平时要不耐烦一些,因为他今天真的很累,而且晚饭吃的叉烧也并不是预想中的味道,有点太咸了。 谢庭照的情绪捕捉力还真是一如既往强的可怕。以前还不怎么觉得,最近几年尤其明显,简直有往超自然力量方向发展的势头。 庄思洱在心底暗暗咂舌,同时又有些心不在焉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没不开心,刚开学手上的活堆得有点多,加班加累了而已。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谢庭照略微顿了几秒,先回答了他的问题:“还是老样子,复习准备九月份考证,还有跟朋友一起忙试运营的事,闲下来的时候写几个程序玩玩。” 随后不等他回答,又接着问道:“我记得你放假前就升任成副部长了吧,怎么比以前更忙了?下面各个部门不管事么?” 庄思洱知道谢庭照除了成绩很好之外心思活泛得有些过分,才刚刚高中毕业就跟几个从小受到经营教育的同学一起合伙,准备创业开公司,目前处于吸引注资阶段。他还知道谢庭照本人暑假一直在利用时间准备考取金融方面的从业证书,并且没有放下自己从小就表现出惊人天赋的编程,预备在公司里同时技术入股。 只不过庄思洱不懂这些,也不怎么感兴趣,便没有多问,只道: “刚刚换届,现在各部门留任的干事们也都不太熟悉工作,要多给他们留点时间适应也很正常。我没事,虽然是有点想发牢骚,但毕竟是自己分内的职责,没必要太大惊小怪。” 电话那头,谢庭照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也就是在这时候,两人同一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有些嘈杂的声音,然后不约而同地静止了下来下一秒庄思洱便意识到,这声音似乎是从自己这边传过来的。 尽管一开始并没有听清那声音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潜意识里警钟大作。庄思洱立刻皱起眉头,抬手摘下了一只耳朵的耳机,仔细听了片刻那道从窗外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呼喊。 下一秒,庄思洱终于听清楚了内容。与此同时,眼前闪过一道黑光,差点没当场吐血三升,就此晕厥过去。 宿舍阳台没有关窗,他明明白白地听见,那道即使戴着耳机也能听见的声音,在喊着他本人的名字。 至于这一与反社会行为无异的壮举出自谁口,自然是连想也不用想了。 这一刻,虽然庄思洱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呼啸着涌进了大脑,但他及时掐了自己一把,好歹保留了最后一丝能够控制行为的理智,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另一只耳机丢在桌上,然后疾步站起身来,走到阳台窗边向下看去。 这是一个虽然似曾相识、但仍然扎眼到让所有人都会忍不住驻足观望一下的画面。 他那似乎真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的前男友孟迟,此刻正捧着一大束热烈似火的红玫瑰,举了连着音响的话筒,站在他宿舍楼后面的草坪上,大声而忘情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即使天色漆黑,仍然能够看见在草坪边缘,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群,以孟迟为中心姿势各异地看着热闹。此外,这栋宿舍楼里也有不计其数的人正像他一样把脑袋探出窗外,一面窥探一面兴奋地窃窃私语。 有那么一瞬间,庄思洱无比希望这个一直都让他十分满意的名字和自己毫无关系。 楼下的草坪上,孟迟“诚心挚意”的忏悔还在继续着。他举着被玫瑰花簇拥起来的话筒声泪俱下: “思洱!对不起!原谅我好吗,我已经知道自己的错了。我保证,只要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和你提那种过分的要求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话音未落,他抬起眼,借着云层后稀薄的月光,正巧对上三楼窗户后面庄思洱那双冷漠到几乎能使这个夏夜结冰的眼睛。 孟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话筒也不要了,两手呈喇叭状举到嘴边,就这么朝着他大喊道: “思洱!你听到了吗!我……”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幸运地得以把这段剖白说完。因为还没等他说到“我”的下一个字,便迎面看到有一个暗红色的塑料小盒子顺着精准而完美的弧度从庄思洱宿舍窗户从天而降,在经过让人完全躲闪不及的一刹那后,正正好好砸在了孟迟架着眼镜的鼻梁上。 在被拿东西击中的第一秒,除了眼镜飞了出去、外加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之外,孟迟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 直到下一秒,那小盒的盖子因为受到了剧烈颠簸而脱离本体,其中暗红色的粉末顺着力道纷纷扬扬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的瞳孔才剧烈动了一下,猛然意识到庄思洱扔下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两人在一起四个多月的时间,庄思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对辣椒过敏……他这次是下了毒手! 这是孟迟在彻底陷入崩溃之前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半秒之后,他就因为冲进鼻腔和口腔的辣椒粉而弯腰剧烈咳嗽起来,没用几秒就涕泪齐下,连带着手里的玫瑰花束也拿不稳,轰然掉到了草坪上。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整个草坪周围的所有人鸦雀无声。 众人顶着极度震惊中带着恐惧的心情,将目光缓缓从孟迟脚下那束已经被辣椒粉填满了每一片枝叶缝隙的玫瑰缓缓上移,看向三楼正中央那扇干净而明亮的窗户,下一秒便听见其中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转瞬之后,当众人再次定睛看向它时,庄思洱那双冷得可怖的眼睛已经转身不见了。
第4章 晚安 庄思洱关窗时的力气实在太大,以至于甚至震慑住了此刻正站在他身边、听见外面吵嚷一头雾水地过来探个究竟的无辜舍友。 当然,对方之所以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不主要是因为他关窗时发出的那声巨响,还因为自己来时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吃饭时捧着的辣椒调味罐。 上一秒还沉甸甸地捧着实物,下一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手中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庄思洱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妥,但此刻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他既然能在班级和学生会工作上混得风生水起,就证明他双商都不可能低到哪里去,最起码放在宿舍这一亩三分地上足够用了。平日跟其余三个舍友虽说不能算多么好的朋友,但关系还算融洽。除此之外,他对自己性取向这件事无意遮掩,身边但凡是能说的上话的朋友大多都知道他喜欢同性,自然也包括日夜共处的舍友们。 但是就算这样,也绝对不可能意味着他会允许孟迟那个疯子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拿着他性取向和恋爱中的私密细节大方展览! 关上窗户一转头看见舍友有些关切但却仍然尴尬的视线时,庄思洱闭了闭眼,心脏因为愤怒而狂跳,刹那间竟也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早知道对方能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当初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无聊死,也不可能因为空窗期太长而抱着玩玩的心思和孟迟开始这一段感情。 在闭上眼的那短暂刹那中,庄思洱心中尚且还算冷静地闪过千万种念头,最后挫败地发现这件事似乎已经有些无法挽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一面恨尚且在楼底下痛苦大呼小叫着的孟迟,一面勉强对舍友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笑话了。还有你的辣椒粉,我待会去超市买一罐新的给你。” 说罢,庄思洱低着头有些烦燥地回到室内,转了一圈之后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场已经几乎轰动了全学校的闹剧此刻已经在论坛等各种信息交流平台上爆炸性地蔓延开了,而这也意味着此事不管他态度如何,都不可能如此轻易结束。 孟迟被他打成那样,十有八九会被热心群众送到校医院,到时候如果被定义成恶性打架斗殴事件,甚至可能引来学校领导老师的插手。 ……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庄思洱简直恨不得把孟迟碎尸万段,可知道自己眼下除了静静等待事态发展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只能僵直地坐着,半晌才伸出指尖按了按自己疲惫的太阳穴。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偶然间一低眼,却不成想竟然看见自己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 那一刻,庄思洱心下一紧,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让人不敢深思的事实。他没有犹豫的时间,立刻把手机翻开看向屏幕,发现果不其然,自己方才与谢庭照的通话还没有断掉,只是摘下耳机之后就冲向阳台了。 孟迟拿着的话筒威力巨大,效果跟锣鼓喧天也差不了多少,他刚才又为了扔辣椒粉而开了窗户……这样的前提条件下,谢庭照没有听到这场闹剧的可能性有多少? 在猛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庄思洱只觉浑身上下的血凉了个彻底,除了恐惧之外任何其他情绪都感受不到了。 谢庭照一直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庄思洱也觉得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态度很奇怪,毕竟他是打心眼里认为喜欢什么性别这件事既然与生俱来,那么人类就不应该为它而感到羞耻,只需要大大方方、真诚待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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