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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时思茵叹了口气,道: “小洱,你也知道这些年爸爸妈妈一直把庭照当半个亲生孩子。大部分原因当然是从小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但我俩也有一点小私心,你知道吧。你那么早就跟家里坦白了喜欢男生的事情,我跟你爸爸都知道这辈子想抱上亲孙子孙女恐怕是很难了。倒不如在庭照身上还有个盼头,他以后要是生小宝宝了,我们俩也可以帮着带一带,也权当是带过孙子啦。” 庄思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声带卡住,最后只能苦涩地滚动一下喉结而已。 时思茵轻声说:“你放心吧,我和你爸没有那么老古板,更何况人家庭照有自己的亲生父亲,我们就算不满意也干涉不了什么呀。但只要那个女孩子不嫌弃咱们家,也随时欢迎她和庭照一起过来唔,说不定以后你也谈了对象,我们六个人一起过年,都能凑两桌斗地主了,多热闹。” 谢庭照本来心脏上的肉被翻来覆去揪得难受,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可听到最后一句话,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他想,如果这个消息在不久以后的某一天真的拦不住了,那么时思茵会不会大发雷霆,因为她畅想中的“完美六人年夜饭”,其实从头到尾只需要四个人参与就够了? 这个笑无声地在庄思洱唇角悬停,他顿了片刻,放弃了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道:“行,我知道了。你工作吧,妈妈,我先挂了。” 通话结束之后,庄思洱发了一段时间的呆,然后慢慢低下头,将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说不定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妈妈会给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反应。 毕竟有了对他性取向的全盘接受作为基础,他和谢庭照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关系,现在他真正把对方变成了这个家无法分割的一份子,保不齐爸爸妈妈的第一感觉会是高兴呢? 可庄思洱又不敢赌。他曾经很多很多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在内心模拟过无数次可能收到的回复或结果。 最后他发现,其实庄道成时思茵最有可能发出的回应,恰巧是他最害怕得到的。 他害怕时思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他上小学时因为一个游戏机而第一次学会撒谎那样。 他害怕时思茵脸上流露出的神色并非愤怒而非失望,害怕她过了很久才开口,说出来的是冰冷而无力的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在谢庭照变成这样的过程中,你对他的主观影响有多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了,不欢而散,你们应该如何面对这十几年的陪伴和习惯?你能适应吗?他能适应吗?这条路比单纯的朋友和哥弟要难走多少,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用听到这些语句从时思茵口中说出来,光是想想,庄思洱就觉得整条气管连着食道都隐隐作痛。 最可怕的是他无法辩驳。一切的一切,他甚至没有负隅顽抗的资格,因为所有罪名成立,所有责任他都该承受。 他是年长的那一方,也是先一步确认自己感情取向,理应给弟弟做一个好榜样的那一方。 可是这些年,他跟正处于性别朦胧期、两性意识尚未成熟的谢庭照保持合理距离了吗?他提前阐明自己的态度了吗?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们现在的双手已经能够交握在一起,他又一定能够保证……永远不会分开吗? 未知的才最可怕。 桌面突然很轻地震动一下。庄思洱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把脑袋从臂弯里给拔萝卜似的拔出来,整理了一下弄乱的刘海,看着锁屏界面的新闻推送,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在打电话之前原本打算干什么。 正好这会心思也乱,落笔半天一句话也拼凑不出来。庄思洱索性把纸笔都扔下,自己套了个外套便出了宿舍门,打算实施守株待兔的计划。 这些事,自己想不明白也就罢了,他还不能问谢庭照吗? 他会给我答案的。庄思洱在心底说。对吧?
第91章 兴师问罪 谢庭照从咖啡店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 今天没出太阳,到这个时间也看不出白天和傍晚的泾渭分明,天色仍旧是雾蒙蒙的。 他推开门以后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迎面而来的凉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胸口,一下子席卷了全身皮肤的热度。 周总在十分钟以前就已经离开了,离开时面带微笑,志得意满,跟他握手的时候都添了几分堪称热情的力度 。 他虽然在公司位高权重,但也并非稳坐其职,能够从谢庭照这里拿下这个项目,为公司牟利之余,对他的晋升自然大有好处。 那份经过谢庭照仔细审查并签字之后的合同文书一式两份,其中一份被他装进自己一丝不苟的公文包里带走。 最重要的目的终于得到了完美的解决,今天这场由谢庭照突然提出的见面对他而言无异于天降惊喜。签完合同之后他本打算再续上咖啡继续和对方聊聊产业前景,不料突然接到公司研发部的电话,说之前一直在盯着的一个高新项目终于孵化出了结果,让他赶紧回去开会。 周总无法,和谢庭照告别之后匆匆走了。而在这之后,谢庭照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静了半晌,前五分钟在想事情,后来则动了动手臂,打开手机重新找到今上午继母发来的那条消息,编辑了一条回信过去。 这条短信发送成功之后,他才收拾了资料和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往咖啡店的门口走。 下台阶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来两个小时之前,那扇临街的窗户外面似乎有一道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头发很长,是个女生。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定睛细看,那人影便消失不见了。刚刚发现有偷拍这回事,现在谢庭照警惕性极强,本想追出去看看,却正好与周总谈到后续利润分配的紧要关头,他没什么正当理由脱身,只好把这插曲先抛之脑后了。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咖啡店的门在身后关上,谢庭照垂眼很轻地掩着唇咳嗽了一声。 见周总这种商业人士层层面面都不能显得太随意,方才两人喝的是现磨黑咖啡,不加糖的那种。眼下淡淡的苦味尚且萦绕在舌尖,谢庭照凭借着惯性转过身,正要往学校的方向走,却因为差点撞上一个人而猛地收住步伐。 下一秒,他瞳孔猛地动了动,声音也卡在喉管里,好半天才发出: “……哥哥?” 庄思洱已经不知道在这里等了他多久。他虽然裹着厚厚的围巾和羽绒服,但在这种天气的街头一直站着毕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谢庭照一眼下来,只看见他从耳朵到鼻尖全都是通红的。 他心尖一颤,胸口几乎泛上来一点不可自已的心疼,比方才将自己的心血亲手卖了个好价钱的那刻更鲜明上千倍万倍。 庄思洱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拽着那人的手腕转身,重新进了店里,让温暖的气流隔绝寒风。 他坐在了谢庭照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后者去柜台给他要了一杯最能驱寒的热可可。两人面对面坐下之后,谢庭照眉心微微皱着: “哥哥,你在外面等我多久了?” 庄思洱耐着性子等他出门等到头晕眼花,眼下整张脸都已经没了知觉,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第一动作就是给谢庭照翻了个白眼,同时还小小地“切”了一声: “谁说我是在等你了?我在citywalk不行啊?” 谢庭照:“……” 看到哥哥的那一瞬间,灵光从大脑中划过,他才想起来方才看到的那个女孩身影似乎是属于周亦桉的。 这样一来其实无需询问显而易见的原因,只是庄思洱把自己冻成这样,他终究是无可救药地难过,默了好一会才轻轻说: “对不起,哥哥。” 庄思洱一时间没答话。他看着谢庭照微微垂下去的脸,看着这张他已经看了十几年,也在自觉或者不自觉间爱了很久的面孔。 他见惯了这人装委屈对着他撒娇的样子,因此这张打定了主意就算挨骂也不要为自己辩驳的脸,让他感到来气又陌生。 可与那双眼睛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庄思洱又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过了很久,才说: “你知道什么了?” 谢庭照捏了一下自己的指节,脑中浮现出那条语气冰冷的短信,有些抗拒回答。在他眼里,庄思洱这个名字不应该与这些肮脏的真相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可哥哥问了。所以,在对方的视线下面,他不情不愿地开口: “嗯。是我继母做的。” 庄思洱用后槽牙用力切割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软肉,一阵钻心的痛。 这个答案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闭了闭眼睛,既觉得可笑,也觉得心疼。 谢庭照到底做了什么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想,难道就因为他姓谢?可连这个姓氏,不都是那些人强加在他身上的吗? 过了大概几分钟,庄思洱才强迫自己找到心平气和的语气,开口:“她怎么威胁你的?自动退出你家的继承权争夺,否则就把那些照片公之于众?” 谢庭照轻轻点了点头,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毫无必要:“是。她……还提到了叔叔阿姨,说不可能让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好过。” “她有病吧?”庄思洱狠狠皱起眉头,“她还真当你稀罕谢家那两个破钱?都是你爸用什么手段赚来的她不知道么,不嫌脏还是怎么?” “别生气。”谢庭照轻声说,在桌子底下捉住庄思洱的手腕,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截冰凉的皮肤。他顿了顿才说:“哥哥,别生气。这些事……都跟你没关系,我能处理的,相信我。” 庄思洱他定定看了他半晌,就当谢庭照以为他要开口时,却蓦然听见他冷笑了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哥哥便用力挣了一下胳膊,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腕给抽了出来,脱离了他掌心的束缚。 原本被填满的掌心纹路一下子空落下来,谢庭照指尖下意识蜷曲了一下,却只触碰到因为对方动作而带起来的风声。 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默不作声地想,胃部有些痉挛。 庄思洱确实生气了。他气的不是为什么命运对两人如此不公,而是谢庭照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么笃定,简直就像他已经习惯了大包大揽,兀自流着血也要逞这份英雄。 他恨极了谢庭照这副样子。明明他才是年长的那一方,他才是那个哥哥。可谢庭照为什么要装作如此云淡风轻,如此运筹帷幄,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就这么丝毫不问他本人意见地,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庄思洱恨得抓心挠肝,对着那张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到最后那些语句酝酿时一砸便是一个重重的坑洼,说出来时却没了力道,最多只是听起来没什么波动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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