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命运真的存在某种预兆,那么此刻便是它的显形。在第一次见这个人时,梁近水的全身都在抗议,只有大脑不知道。 命运再次扼住他的咽喉,这次,他依然毫无察觉,闲适地靠在墙边,目光游离。 那个人影走近时,梁近水才抬眼看他。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身形中等修长,步伐沉稳。一眼看过去,有一种足够让梁近水这样年纪的人感到可靠的气质。 “现在空位置不够了,得临时再加一个教室。”那人站在梁近水面前,声音平静,目光落在梁近水脸上时微微一顿,很快移开,说:“你先在门口稍等,我安排一下。” 很快,各个考场里多出来五个学生,大家被临时调往隔壁空教室考试。梁近水跟着人流走向新考场,按照自己的习惯,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临时考场只有五个学生,便也只派了一个学生来监考,正是刚刚穿深灰色毛衣的研究生。他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众人时再度停顿在梁近水脸上,极轻地扬了扬眉,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梁近水很快沉浸在题目中,没有注意这些动静。他满打满算刚刚开始学习算法一周,对不少概念还停留在表面,做起来有些吃力。校赛时长是四个小时,有八道题目,难度梯度明显。 梁近水很快把几道签到题和简单题过掉,把几道中等题刷完时,离比赛结束只剩下一个小时,他还有两道难题没写,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半小时。他盯着屏幕上最后一道难题,怎么演算都得不出正确结果。汗水顺着他的脸滑下,屏幕上的代码似乎在眼前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星点。 好像回到了曲水流觞的夜晚,四处灯火晃动,人影交错,风度翩翩的少年眼眸里映着水波和天光,眼神含笑地看着他,他举起玉杯,说“半江楼影为君浮”。又回到十几分钟前的走廊,江折月语气平静地说“没有的事”。两种声音在耳畔交叠,一切在轰鸣,世界轰然坍塌。 他闭上眼,须臾,又睁开眼,努力让眼神聚焦,屏幕上的代码重新变得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梁近水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提交,还差几个测试用例,梁近水又迅速检查代码,慌乱修改几处错误,又迟迟不通过。他盯着倒计时,心跳很快。第五次提交依然失败,错误信息闪烁在屏幕上,刺得眼睛发酸。 一只修长的手指轻点他的屏幕,指在了一处边界值上。 “这里溢出了。”声音低沉平缓,梁近水抬头去看,是监考的研究生。 命运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怔了一下。 时隔很多年后,梁近水回想起这个瞬间,他一直认为自己在此时是做了一番挣扎的。在脱下一切面具,撕碎所有伪装后,在抽离这样绝望的境遇很久、重新回到正常人身份上后,那时他正直,从不做任何灰色地带的事情,他总相信在这样正义的表象下他的内心也是正直的。 但实际上,在十八岁的此时,在绝望的境遇下长久生活的此时,他几乎是本能地蔑视所有规则,几乎是本能地拽住伸过来的稻草,无论是稻草还是伪装成稻草的毒蛇。 他毫不犹豫地,迅速地修改参数,重新提交。屏幕闪烁两下,绿色的“Accepted”缓缓浮现。 梁近水呆在原地,仿佛从深海浮出水面,呼吸骤然有了重量。 他呼出一口气,轻轻笑了一下。 ——而他浑然未觉。
第12章 我向他朋友示好失败 【 十一月十七日,晴 我接到了梁有声的电话,他哭着说老师污蔑他偷了同桌十块钱,他没有偷。我打电话让姑姑去学校处理。 姑姑看上去不太高兴,说班主任的意思是我们没有给红包。我只好给姑姑发了红包,请她转交给老师。姑姑高兴地说要带梁有声去吃汉堡。 ——梁近水 】 监考老师悄然收回手,未再多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梁近水去看排行榜,排名已定格,他排在第二十四名。他翻了翻,往前的同学大多是在他之前就已经交卷走人了。他往外走去,到米川的教室门口等他出来,他们约定好如果梁近水进了校队,就一起去电脑城买电脑,米川说他表哥在电脑城做销售,能给打折。 考前发账号条的学长林承允走过来和梁近水说话:“梁远山。” “嗯。” “全通过的同学可以参加校队集训,下周开始。晚上有聚餐,你去吗?”林承允问。 梁近水迟疑了一下,还没回答,米川从考场走出来,冲他扬了扬手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梁近水回过头看米川,米川小跑着过来说:“我第五十三,看到你二十四,真厉害。” 林承允重复一遍,“来聚餐吗?” 米川立刻接话:“当然去!” 梁近水笑了笑,点头答应。 这次校队选拔选了五十四人,加上几个监考的研究生和老队员,总共六十余人参加聚餐。校区偏远,大家就选在学校里的一家叫“橘南小巷”的火锅店聚餐。 火锅店内人声鼎沸,梁近水坐在角落,米川和其他几个男生围坐一桌,正大声谈论着刚才的赛题。 梁近水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菜,思绪却飘在别处。他从考场出来之后就没看到江折月,江折月他们应该是陪阎高朗过来考试就走了。 “草包来了。”米川小声说。 梁近水顺着米川的视线望去,看见阎高朗正朝这边走来,身旁跟着几个校队的老成员。一块坐在邻桌,邻桌的几人纷纷挪动身子让出位置,阎高朗径直坐在了主位上,大家端起酒杯互相敬酒。都是年纪不大的学生,酒量也浅,相互意思意思就没有再碰杯。 米川撇了撇嘴,这桌的几个人都神色不悦,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偶尔附和一两声冷笑。 低气压蔓延开来,有人轻声嘀咕:“有个好爹就是好啊,AAGP校队也能进。” 梁近水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另一个人附和:“听说专门请了苏博来辅导他,苏博都把校赛真题泄露了,让他背代码他都背不下来。就这还能进校队,当初何苦让苏景文辅导呢?” “那苏博干嘛要辅导他?辅导这草包太子爷挣多少钱?” 大家开始估测苏博能拿多少好处,梁近水静静听着计算机竞赛辅导的薪酬,暗暗惊叹,实在比给高中生教数学挣钱多了。 另一个人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苏博一分钱没拿!” “怎么可能?阎王爷实验室经费那么高,给他狗儿子补课不给钱?” 那人冷笑一声:“苏博想毕业呗。他选的那个导师,黎倩,那可是计算机学院阎王爷的头号走狗。黎倩为了讨好阎王爷,直接把苏博安排去辅导他儿子,美其名曰实践项目。苏博要是不答应,论文别想送审。” 大家听完一片唏嘘,火锅沸腾着,红油翻滚,映得人脸发烫。 这时,阎高朗端起酒杯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扫视一圈,“以后大家就是队友了,多多关照。”他话音刚落,其他几桌的人也纷纷举杯响应,场面一时热闹起来。也有不少人沉默着懒得理睬。梁近水这一桌没人举杯,也没人应声。 阎高朗放下酒杯,目光扫过这片沉默,脸色微僵。 片刻后,梁近水站起来举起酒杯,平静地看向阎高朗:“多多关照。” 阎高朗一愣,随即露出几分意外的笑,连忙举杯相碰。梁近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没说多余的话,坐下继续吃饭。 米川瞪大眼睛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撇了撇嘴,也端起杯喝了口饮料。 火锅的热气在梁近水面前升腾,模糊了对面几人阴晴不定的脸色。大家继续低头吃饭,无人再提方才的话题。 晚上吃完饭,大家商量要去KTV唱歌。梁近水和米川婉拒了邀约,一块去电脑城买电脑。 “刚刚你为什么应他?” “总不能所有人晾着他吧。”其实是因为阎高朗和江折月走得那么近——如果这算讨好江折月。 米川冷笑一声:“计算机学院分成两个派别,一个是阎王爷派,一个是反阎王爷派。你今天举杯,等于公开站队了。” 他见梁近水不为所动的样子,又说,“阎王爷派,就是阎金铎的嫡系势力,他的徒子徒孙都依附于他,意思就是拿项目、拿经费、拿资源都靠他点头。反阎王爷派则是些不愿依附的老师和学生。你别看阎王爷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树敌众多。这些年被他打压过的导师、克扣过经费的团队,哪个不恨得牙痒?” 他恶狠狠地说:“你知道在阎王爷派得怎么当人吗?得效忠于他全家!高中的时候,得给他儿子补习,大学了估计还得给他儿子写代码、改论文,连毕业都得看阎家脸色。苏博就是前车之鉴!” 梁近水很无奈地说:“只是敬个酒而已。” 米川又大声嚷嚷着不允许梁近水再随便搅入这摊浑水,梁近水一一应允。 他们到一家电脑店,米川和他表哥打了招呼,便熟门熟路地带着梁近水进了里间。考虑到梁近水只是用来练算法题,本科生对电脑的配置要求不高,米川表哥推荐了一款性价比高的笔记本,配置均衡,散热出色,价格也压到了学生能承受的区间。梁近水没多犹豫,当场定下。 他们一块买好电脑,店外寒风凛冽。他们一块坐上公交回学校,公交车内昏暗安静,零星坐着几个归家的学生。 梁近水抱着新买的电脑,靠在车窗上,玻璃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物渗进来。 公交车行至中途站点,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五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摇晃晃地上来,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弥漫车厢。 他们撞开人群往后排走,经过后座时,其中一个醉汉突然伸手拽住坐在单人座椅上的女生的马尾辫,污言秽语喷在她脸上:“小妹妹,陪哥哥们玩玩啊?” 女生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攥着书包带往角落缩。米川刚要起身,梁近水已经先一步拍开那人的手,挡在女生身前,声音很冷:“干什么。” 醉汉们愣了愣,随即哄笑起来,为首的黄毛伸手推搡过来:“哪来的臭小子敢管闲事?” 梁近水侧身避开,新买的电脑包重重砸在对方肋骨上,醉汉痛得闷哼一声,挥拳就打。 车厢里顿时一片混乱。梁近水把女生护在身后,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米川抄起保温杯砸向一个醉汉的后脑勺,大喊:“报警!” 醉汉们听见“报警”,动作一滞,恰好公交车到站开门,他们骂骂咧咧地推搡着冲下车,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梁近水揉着发疼的胳膊,这才从女生旁边退开。 “受伤了吗?”米川喘着气问。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5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