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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月忽然有个邪恶的想法,但这样的想法对他来说太过冒犯,他轻轻移开视线,压下心底那丝异样情绪,起身将空碗收好,说:“费用钱我已经付过了,那个酒吧不是什么好地方,别去了。” 梁近水盯着他转身的背影,木讷迟钝地意识到,江折月要走了。他想,这时候应该说谢谢了,于是他开口:“谢谢你。” 江折月脚步微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说:“行了,我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梁近水盯着那扇门,等了只有两秒,门再次被推开,江折月走进来,说:“我陪你呆一会儿。” 他重新拉过椅子坐下,语气温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梁近水看着江折月,再次想问他为什么要管他,不经思考地开口:“你为什么要管我?” 江折月笑了一下,说:“我记得好像见过你,在金融舞会。”他顿了顿,说,“同学有难处,搭把手而已。” 梁近水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是开学报道第一天。他代替梁远山去报道,因为来得晚,错过了报名时间,只能到学院楼找辅导员。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的对话声,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江折月正好推门出来,看见他愣在原地,便问:“需要帮忙吗?” 梁近水说明来意,江折月便领他进去办理手续。等办完手续,外面下起了大雨,江折月撑开伞送他回宿舍。途中梁近水一直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像只落水狗。江折月把伞往他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淋透了也没在意。 到楼下时,梁近水终于抬头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江折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给他,说:“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这个给你。” 酒心巧克力是什么含义,江折月似乎并不在意。梁近水接过巧克力,又很小声地说了“谢谢”。江折月笑了笑,说:“不用总谢来谢去的。” 梁近水的宿舍在一楼,江折月便只送到门口,看着他进门,便走了。 之后在学校里看见江折月,梁近水一开始想上去打招呼,像一个——正常大学生会做的那样,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脚步也不自觉地偏移,绕开那道身影。 因为江折月身边总是围了很多人,他看自己的目光也很茫然、陌生。 现在,江折月说在金融舞会见过他,梁近水想,江折月一定忘了他们在哪里见过了。 江折月示意他睡下,梁近水便乖乖躺好,闭上眼睛。他确实很累,药物作用下很快睡着了。梦里似乎有护士来处理点滴,一个人轻轻替他拉了拉被角,然后走了。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梁近水办了出院,回到学校的时候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告诉江折月他的名字。而江折月对此也,毫不关心。 晚上的时候他再次回了酒吧,不是不想听江折月的话,可这几天上班的钱还没结,他还是得去把工钱拿回来。 到了酒吧,梁近水拐到办公室,经理正在数钱,看见梁近水,抬起头来,笑眯眯地说:“Cyrus,你来啦。”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和小江总认识啊?” 梁近水接过水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算认识。” 经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问:“你这是……来辞职?”他暧昧地笑了笑,“傍上小江总了?高攀得上吗?” 梁近水没回答,只将工牌放在桌上。有钱人玩得花,但他觉得江折月不会是这种人——江折月不可能喜欢男生,也不可能……喜欢他。 经理耸耸肩,说:“年轻人,好自为之。你得罪了秦老板,在这些酒吧里肯定呆不下去的。小江总想必也不可能因为你跟秦老板闹翻。”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梁近水,对方似乎被说动了,于是,经理缓了缓语气,“你要是真有那层关系,何必等到今天?”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包信封递过去,“这是这些天的工钱。” 梁近水接过信封,低声道了声谢,局促不安地站着,还是转过身。 经理突然又叫住他,“Cyrus,你就准备这样离开?钱赚够了吗?” 梁近水停下,为难地站在原地,摇了摇头。他确实没赚够,医药费还差一大截,可现在也没别的路能走。 经理看着他,叹了口气,“我有个活,赚得多,在一家会馆里当服务生,和这里的差事差不多,也是端茶倒水的,要长得好看的。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梁近水吃了上次的亏,对这类来路不明的活计本能地警惕,但眼下急需用钱,便低声问了句:“合法吗?” 经理笑了下,说:“当然合法。我能害你吗?” 梁近水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经理也想到了这次秦老板的事,有些心虚,于是说:“我表妹也在这家会馆在当服务生,家里让我照看照看她,我又照看不过来,你要是去,也算帮我个忙。她叫花生,女孩子家家的,非要去那后厨帮工。花生那孩子倔,你多照应着点。” 会馆叫“云梦间”,开在城南温泉山谷,背靠私人别墅区,外头瞧着是间雅致茶室,白墙灰瓦,竹影婆娑,内里却另有乾坤。接待只认预约,进门验指纹,全程无现金交易,账走海外套壳公司。技师全是精心培训过的,不仅会推拿解压,还得懂陪聊、陪读、陪运动,连高官身边的秘书都挑不出毛病。 梁近水站在更衣室镜前,看着自己被熨烫平整的白衬衫。 “真漂亮。”茴姐啧啧赞叹,“张哥身边有这么好看的朋友,也不知道早点推荐进来。来,这几天就先跟着窝瓜,他手把手教你规矩。” 窝瓜大约三十岁,带着梁近水熟悉流程。梁近水只休息日来上班,平日要上课、照顾家里,窝瓜就只安排他做端茶倒水和其他杂活。 梁近水话不多,做事细致,很快熟悉了环境,也逐渐融入了这里的节奏,他平常在学校上课和家教,周末到云梦间当服务生。 这次他学了乖,平常留心观察其他服务生的言行举止,看见他们对客人言谈亲昵,虽然不适,但总能讨到不少小费。他便也试着压下拘谨,刻意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调整语调,让声音更柔和些。 不过从其他服务生私底下的讨论来看,他笑起来还是很僵硬。 酒吧张经理说得不错,花生确实也在会馆后厨,扎着马尾,长得好看,常常有男服务生或者有误入后厨的男客户对她吹口哨或言语挑逗。梁近水牢记张经理的嘱托,每次都站出来挡在前面,替她解围。 晚上后厨只剩他们两个人在打扫卫生,其他人已经收拾好回员工宿舍了。花生洗碗,梁近水擦灶台,水声淅沥,油污在抹布下化开。 他们常常会在这个时候聊些天南地北的闲话。花生和这里的人都以为他是梁远山,是津港大学的高材生,在周末来这兼职。花生喜欢缠着他问大学是什么样的。 梁近水也懒得纠正,含糊应着,偶尔说一些从米川那听来的大学轶事。 一个绰号窝瓜的管事的走进来嚷嚷,喊梁近水到后面搬食材。梁近水应了一声,放下抹布往外走。花生抬头冲他笑了笑,说:“瓜子,回来记得告诉我明天有什么好吃的。” 梁近水点头,推门出去。 几个男人一块把一箱箱酒水搬下来到仓库,梁近水和他们一般大,都是十九二十的年纪,听他们插科打诨倒也不觉得累。 “瓜子,你搭把手,把这箱啤酒往架子上挪。”其中一个男人拍拍他肩膀。梁近水应了声,弯腰搬起一箱,手臂青筋微凸,额角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话题陡转,转到他身上。 “瓜子,你和花生是不是一对儿啊?”一个人问。 梁近水摇摇头,没说话。 那人又笑:“那你整天帮她干重活,又给她挡桃花,都没和她亲过嘴吗?嗐——花生太高冷了,一个女孩也不去当服务生,假清高。” 梁近水没抬头,手上的箱子稳稳放上架子,转身继续去搬下一箱。 其他人继续起哄,有调笑的声音传来:“瓜子都没亲到,便宜窝瓜了——”
第5章 我和他上同一门课 【 十月二十一日,阴 花生问我为什么叫瓜子,我说因为我要向阳而生,努力长成向日葵。我想变成小太阳的向日葵,小太阳不知道。 ——梁近水 】 梁近水顿住,意识到不好,立即往厨房冲去。其他见了更加起哄,梁近水也没理会他们,一把推开厨房门,看见窝瓜正扯着花生的衣服往墙角拽,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梁近水几步冲上去,二话不说拽开窝瓜,一拳砸在他脸上。窝瓜踉跄跌倒,鼻子瞬间涌出血来。花生惊慌地站在原地,吓得说不出话来。 梁近水喘着粗气挡在她前面,死死攥紧拳头:“你干什么?!” 窝瓜捂着脸骂:“小兔崽子找死!”抄起拖把砸过来。梁近水侧身躲开,拖把砸在墙上断成两截。他顺势夺过半截木柄,横扫过去正中窝瓜膝盖,对方惨叫倒地。 其他人冲进来拉架,总算劝住把他们劝开了。有几个女生也闻声赶来,围在门口惊慌张望。见花生脸色发白地站在墙角,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窝瓜被架走时还在吼:“明天就滚蛋!谁留你在这!” 梁近水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里还紧攥着那半截木柄。几个男人过来把他攥着的木柄扔了,劝解说:“窝瓜也就随口一说,放心吧,不会开除的。” “就是啊,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窝瓜也就一小管事,总管才不听他的。明天咱们告诉茴姐,茴姐自会主持公道。” 众人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茴姐在会馆里管人事,向来不喜欢欺凌的事情。梁近水松了口气,和大家聊了几句,总算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仓库的冲突解决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梁近水不想回员工宿舍,几个男人便提议一块去喝点酒压压惊。梁近水犹豫片刻,点头答应。 这里大多是些早早出来打工的年轻人,年轻气盛,鬼点子多。大家借来了仓库的三轮车,一群人噔噔坐上三轮车后斗,唯一有驾照的男人考完三年没碰过车,载着满满一车人在夜风里狂笑着驶向最近的小村子。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簸得厉害,笑声却愈发响亮。大家在寒风中甩开嗓子唱起跑调的歌,梁近水也跟着唱了几句,模模糊糊,不知道歌词,调子却很好听。 三轮车到了一个小院子前停下,小院子已经熄了灯,外号叫三猴子的轻轻一跃翻过低矮的院墙,熟练地拨开后门的插销,引着众人溜进院子。 院子里堆着农具和柴火,角落里有只老黄狗突然狂吠起来,三猴子低声笑骂:“别叫唤,给你带了肉骨头。”狗果然安静下来,摇着尾巴蹭他裤腿。大家憋着笑轻手轻脚摸进厨房,把锅碗瓢盆翻了个遍,找出烧烤用具,一一搬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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