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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门内传来舒缓的钢琴曲声:“那帮我拿一个进来吧。” 温允一怔,赶忙解释:“不是外面的柜子,就是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在……” “你进来帮我找吧。”司徒宁轻轻打了个哈欠:“我已经躺下了,浴缸的按摩也已经开了。” 温允的嘴唇动了动,沉默片刻,还是按下了门把手。 司徒宁已经结束了淋浴,浴室里水汽茫茫。温允的镜片上氤起了一层厚重的雾,他没有去擦,只是很快速地把门从身后关上了。 温允看不清此刻浴室里的样子,也不需要看清。他有些刻意地低着头,转身去洗漱台的镜柜里找到他收好的浴球:“要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吧。”浴缸的方向传来一阵轻柔悦耳的水声。 那点微弱的声音像一缕丝线,挠得人耳朵发痒。温允心跳一乱,直接将浴球脱手抛了出去。 “扑嗵”一声后,浴球开始迅速在水中“沙沙”地溶解。 眼镜片似乎适应了浴室的温度,那层雾气越来越淡。 温允不自觉地加快了语气:“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浴缸这边的置物架堆得太满了,取东西什么的不太方便,就挪了一些东西出去。浴球不太常用,所以就收进柜子里了。” 司徒宁倒像是习以为常,语气无异:“怎么忽然收拾东西?家里对你来说太乱了吗?” “不是……”温允稍作沉吟,苦笑:“只是,我好像没有其他事情能干。” 眼镜上的水雾几乎已经散尽了,温允偏开脸不去看司徒宁的方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有的。”司徒宁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晰:“来坐我旁边吧。” “啊?”温允惊讶地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口出狂言的司徒宁,又赶忙条件反射般闪开:“你别这样……” 司徒宁愣了愣,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我哪样了?” 温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鼻子却先一步闻到了浓郁的牛奶和玫瑰的香气。他缓缓转头,这才看到浴球已全部化开,变成了厚厚一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泡泡。 司徒宁只有肩膀以上的部位露在外面,其余泡在水里的部分全被遮得严严实实。 薄纱般的雾气无声地氤氲着,温允觉得有点热,用手扯了扯衬衫的领口,默默走去浴缸旁,拉出那把凳子坐下。 “司徒宁,”温允有些冠冕堂皇地,坐得笔直:“你今天中午,是不是没吃东西?” “吃了。”司徒宁靠在浴缸壁上,语气淡淡:“是和几个同事一起吃的,吃得很少。” “为什么吃得很少?” “因为我不习惯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司徒宁抿了抿嘴,用手指戳着浴缸里柔软的泡沫:“我觉得不自在的时候,就会吃不下东西。” 温允想起司徒宁今晚狼吞虎咽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大概不在“其他人”之列,心中竟有种没来由的骄傲感,原本就直挺的脊背更直了。 “咳咳……”温允略显生硬地偏了偏头:“你在浴缸里不要乱动,我可不想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会的。”司徒宁似乎真的累了,头枕在浴缸边沿,闭上眼睛:“本来想洗完澡出去跟你说,但我今天想早点休息,就提前一点吧。 “我想了想,以我在山前科技的职位,确实很难接触到核心信息,但或许我们可以找另一个人帮忙。他不一定要知道真实的情况,也不一定要理解、认可我们的计划;只要确保他和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对彼此都有用就够了。” 温允稍作思索:“你有人选了吗?” 司徒宁点点头,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遮光:“段云星。他是段云月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镜中世界》的制作人。现在他被段云月技术封锁了,正在组建新的团队研发新算法,但大概率会失败。” “大概率会失败?”温允琢磨了一下:“因为段云月不会允许他成功?” “对。”司徒宁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换了一个新的枕法,继续说:“公司里没人想要和段云月作对,段云星现在招人很难。如果你能加入他的团队的话,对他来说就是雪中送炭。 “另外,段云星属于高管团队,进出限制区域、查询公司档案都很方便。就算不方便,他作为段云月的家人,也很有可能会有其他打探消息的渠道。 “不过,要不要去段云星的团队,最终还是看你的想法。” 温允迟疑了。同父异母说明不了什么,段云星和段云月同样是家人,就算要争夺家业,也是以守住家业为基础。 如果他直接告诉段云星自己想查段云月,又语焉不详地隐瞒具体原因;段云星很可能并不会信任他,反而会助长怀疑。如果段云星立场变化,把他的消息漏给段云月,他的处境就太尴尬了。 耳边的慢速版巴赫不知循环到了第几遍,温允做了个深呼吸,凝神看着天花板:“我觉得是个思路,但具体怎么操作还要再想想。 “首先,我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去山前科技,找段云星说自己要应聘吧?我要怎么联系他,怎么接触他?又该怎样让他相信我?我甚至连一个真实的合法身份都没有。 “其次,我应该向他说明多少情况,保留多少细节;才能既不让他怀疑,又……” 温允的声音蓦地断了,他听到身侧的浴缸里传来的沉重悠缓的呼吸声。 浴缸里的司徒宁不知何时已经睡熟了,胸口附近的泡沫有节律地微微起伏着。 “司徒宁?”温允低声叫他。 在香香软软的泡泡浴中,司徒宁睡得酣甜无比,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温允有些纳罕,低声喃喃:“怎么洗着澡也能睡着啊。” 浴球化开的泡沫已经消解了大半,但还剩下一层,不甚均匀地飘在水面上。 司徒宁好像真的把温允当成很安全、很亲密的人;哪怕在知道温允来这里的真实意图之后,仍然是这样。睡觉时像一只会仰躺着、露出肚皮的小动物。 温允伸手,在浴缸里探了探水温。还很热。 他于是没有叫醒司徒宁,只默默在他身边坐着。 身体适应了浴室里的温度,温允并不觉得难受。镜片前的水汽时深时浅,他看着安睡的司徒宁,眼前有些晕晕的。 忽地,浴缸里的按摩脉冲自动换了挡。水面上的泡沫在震颤中分崩离析,很快,就不再能够阻挡视线。 温允还来不及叫醒司徒宁,就先在颤动的水波中,无意间看到了某个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迅速将视线扭开,可人的大脑本就太擅长想象,那一瞥之下的画面在脑中不断生长、重组,怎么也不肯停下。 “司徒宁!”温允几乎像呼救一般喊出他的名字。 “嗯?”司徒宁的声音和水泼溅出去的声音同时出现:“怎么了?” 温允右脚的袜子湿了一片,脚趾无意识地紧绷着:“你洗完了的话,就去卧室睡吧。” 司徒宁顿了顿,声音像是刚醒,软乎乎的:“抱歉,我今天可能太累了。” 司徒宁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不等温允做好准备,就自顾自地扶着浴缸边缘站起来。 身上的水珠噼啪落下,在温允听来,威力不亚于一串接连爆炸的原子弹。 温允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迅速背过身去:“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哎……”司徒宁还想说什么,温允却已经夺路而出,“啪”地关上了门。 司徒宁冲掉身上的泡沫,大致擦了擦身体和头发,就套上睡衣进了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灯,司徒宁直接倒在床上,拉开被子,枕上枕头,便一动不动地继续躺下睡了。 温允检查了大门的门锁,将浴室和客厅的灯关上,随后放轻脚步,和往常一样,去床的另一边躺下。 黑暗中,温允闻到一阵湿漉漉、暖烘烘的香气。 察觉到什么,他伸手朝司徒宁的枕头那边摸过去,果然,摸到了一手还沾着水的头发。 温允暗暗“啧”了一声,不客气地推了两下司徒宁的肩膀:“司徒宁,起来把头发吹干再睡。” “唔……”司徒宁翻过身,背对温允躺着,迷迷糊糊地回应:“等会儿就干了,等会儿……” “别讨价还价,快点起来。”温允干脆坐起来,两只手都去晃司徒宁。 司徒宁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更没有力气抵挡,任由温允晃他,只是偶尔略显委屈地哼唧两声,完全没有要听话的意思。 没几下,温允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再催了。 司徒宁是个有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而他也已经不是司徒宁的什么人了。他连关心司徒宁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更别提要求他去做什么事了。 温允不想干涉司徒宁的行为选择,他实际上也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可道理如此,温允仍然没法眼睁睁看着司徒宁湿着头发睡觉。 在年轻自己10岁的司徒宁面前,他尤其显得死板、老派。 温允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下床去浴室取来吹风机,插在司徒宁床头的插座上。随后打开台灯,蹲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替他吹起头发。 司徒宁的眼睛睁开了一下,惊喜在迷蒙的睡眼里闪动着。他看着温允,在嗡嗡的暖风里朝他笑了笑,可实在累得支撑不住,眼皮又缓缓地沉了下去。 温允感觉自己的心很重,呼吸也很重,整个人都隐约往下坠着。 他实在不懂司徒宁,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去做让自己“不自在”的事,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分明已经说清楚了,他不是1218,司徒宁想要的,他没有办法给他。可司徒宁却固执得可以,虽然嘴上不说,做得却都是让人无法拒绝的事。 温允为司徒宁这么傻乎乎地付出而愤懑,也为此刻坐享其成的自己而羞愧。 司徒宁的头发并不算长,没一会儿就吹干了。温允拔掉吹风机,放回浴室。 浴缸旁边的架子被重新规整过,各种洗护用品按照不同功能,整齐地放在不同层。 毛巾按照大小重新排列,平整地挂在毛巾架上。 镜子前的那层置物架上放着最常用的洗漱用品,其余的全部被收进了一旁的柜子里—— 这些都是温允白天才整理过的,可现在再看,他竟有些恍惚。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来着?这分明是司徒宁的家,现在竟处处透着自己的习惯。 他算什么?有什么资格改动别人的家? 温允懊恼地蹙起眉心。 在司徒宁已然进入梦乡的时候。他在浴室里弯下腰,把收进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一个,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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