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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这个时间怎么在外面跑?还摔成这样?看你脸色白的哟……是不是跟同学打架了?还是被老师批评了?”妇女的嗓门挺大,语速也快,带着关切和好奇喋喋不休:“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不让人省心。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跑出来?多危险啊!看你这样子,摔得不轻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帮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砸下来。 蒋肆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妇女伸手想帮他拍拍身上灰尘,蒋肆猛地后退。 “对不起……”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然后转身,拖着沉重发软的双腿,再次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诶!小伙子!你跑什么呀!你的手还在流血呢!”妇女在他身后焦急地喊。 但蒋肆已经听不清了。他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子,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终于再也跑不动了。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天空被杂乱的电线和老旧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褪去,天边泛起灰蓝的暮色。 冷。 好冷。 奔跑过后的燥热在他停下后瞬间消失,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抱紧自己,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 宋淮。 蒋肆。 哪一个才是真的? 蒋肆不知道。 或者说,哪一个都不配被接纳。 蒋肆再次有意识是被冷风吹醒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霓虹在不远处明明灭灭,寒风钻进蒋肆单薄的外套,刺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 他扶着粗糙冰冷的墙壁站起来,双腿酸麻僵硬。 他走出巷口,站在路灯惨白的光晕下。汽车在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更冷的风。 一个落魄的流浪汉蜷缩在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正扒拉着半份残羹。蒋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是之前随手放进去的。 他走过去,把钱给了流浪汉,随后一晃一晃地走了。 街角有一家小超市,招牌亮着刺眼的白光。蒋肆眯了眯眼,推门进去。收银台后,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嘈杂刺耳。 蒋肆径直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包烟,又弯腰从冰柜里抱出五六瓶易拉罐装的雪花啤酒。 男人起身结账。蒋肆把手机开机,一点开微信就看到一连串蒋随和许望发来的消息和语音电话。蒋肆全部一键已读,付了钱拿起东西就转身离开。 他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风更大了,吹得塑料袋哗啦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好像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处。 蒋肆走累了,在前面一座天桥底下坐下。 这里远离主路,行人稀少,只有机动车和电动车飞快驶过。 他拉开塑料袋,先拿出了那包烟。蒋肆撕开包装的手有些颤抖,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遍全身才在裤兜里找到打火机。 咔哒几声,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好不容易才点燃了烟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和灼热猛地冲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很久都没有吸烟了。许望不喜欢烟味儿,蒋肆就主动提出要戒烟。蒋肆的烟瘾也不大,意志力也比别人坚定,说戒还真就戒了。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他又吸了一口,这次适应了些,但还是觉得呛人。 抽完一支,他拿起一罐啤酒,“嗤”地一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沾湿了他的手指。蒋肆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入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很快一罐就见了底。 他又开了一罐。蒋肆连着喝了三罐,酒精开始慢慢发挥作用,身体回暖了,蒋肆眼前模糊了起来。 蒋肆的酒量并不差,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醉得格外快,才三瓶蒋肆就开始头晕了。 偶尔有路人从天桥经过,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远远绕开,投来或嫌弃或怜悯的一瞥。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放学,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被她妈妈立刻拉走,低声告诫着什么。 这些目光,蒋肆已经不在乎了。 反正他现在这样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数落指点一番。 他又拉开一罐啤酒,泡沫涌出,顺着手腕流下。他低头看着那晶莹的液体,忽然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蒋肆靠在玻璃防护栏上,困意逐渐涌上来。 忽的他听见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蒋肆抬头看,逆着路灯昏暗的光,他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熟悉的轮廓,清冷矜贵的气质,蒋肆一下子就猜到了来人。 是蒋裴之。 蒋肆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他来干什么?来看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来落井下石?还是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蒋肆扯了扯嘴角,他别开脸,重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声音沙哑含糊:“滚开。” 没有回应。 蒋裴之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他目光落在蒋肆凌乱的发梢、沾着灰尘和酒渍的外套、身边散落的空酒罐和烟蒂上。 蒋裴之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夜风吹散。 蒋肆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披在了他身上,将他整个裹住。质地精良的羊绒料子隔绝了部分寒风,蒋肆僵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想甩开,却被蒋裴之按住了肩膀。 “别动。”蒋裴之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 酒精和疲惫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蒋肆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瞪着蒋裴之:“你……来看我笑话?” 蒋裴之蹙眉,没回答。 蒋肆也没心情搭理他,两人僵持了几分钟。 “坐这儿多久了?”他忽然开口问。 蒋肆不想理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关你屁事……这么冷的天儿蒋大少爷还出来逛,真是难得。” 蒋裴之又是一阵沉默。 “知道冷也不知道找个避风的地方。”蒋裴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伸手把蒋肆身上滑落一点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仔细拢好。 “你来干什么?”蒋肆的声音更哑了,“蒋随让你来的?” “你说呢?”他反问,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走了蒋肆手里还剩半罐的啤酒,自己也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别喝了,再喝明天头疼死你。” 蒋肆吸了吸鼻子:“少管我。” “喝了多少?啤酒?就你这点酒量。” “看不起我?”蒋肆不服气地夺回啤酒往嘴里灌,灌得太猛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别喝了!”蒋裴之拔高音量,拉着蒋肆的胳膊:“把酒放下,跟我走。” “我不!”蒋肆挣扎,不管不顾地弯腰,伸手去够塑料袋。蒋裴之想拉他,他却死死抱住了塑料袋,把剩下的一罐啤酒紧紧搂在怀里。 “松手!”蒋裴之去掰他的手指。 蒋肆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起来,用身体护住那一罐啤酒,嘴里嘟嘟囔囔,语无伦次:“我的……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我就剩这个了……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哭腔,额头抵着冰冷的啤酒罐,身体发抖。那模样,与其说是耍酒疯,不如说是孩子气的执拗,抓住一点点能让他感觉属于自己的东西,死活不放。 “那你就在这儿待到天亮吧!”蒋裴之恼怒地站起来,蒋肆见蒋裴之要走,脑子不知怎么想的,冲上去抱住蒋裴之修长的小腿。 蒋裴之:“?” “别走!”蒋肆整个人都挂在蒋裴之腿上,眼泪簌簌地落下,蒋肆打了个喷嚏,一抹鼻涕喷在蒋裴之干净的西装裤上。 “蒋肆!” “啊?”蒋肆呆愣愣地仰头看他。 “松手。” 蒋肆摇头,抱得更紧了,眼神固执又茫然。 蒋裴之扶额,他跟一个醉鬼在这儿较什么劲儿? “我坐下,不走。”蒋裴之妥协道。 蒋肆终于松开了手。 蒋裴之在旁边还算干净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位置离蒋肆很近。他一坐下,蒋肆立刻歪倒过来,脑袋不偏不倚,正好靠在了蒋裴之的肩上。 蒋裴之的上身僵了一瞬。 蒋肆的头发又多又软,在调整坐姿的时候发梢蹭在蒋裴之的脖颈处,弄得他痒嗦嗦的。 “冷……好冷……”蒋肆喃喃自语。 蒋裴之偏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扒着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蒋裴之……”蒋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你是不是很恨我?”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此刻借着酒意脱口而出。 蒋裴之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前方,没有转头,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恨过。” 两个字,像冰锤砸在蒋肆心口。 蒋肆眼眶泛红。果然……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蒋裴之接着说道,“恨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也很累。” 蒋肆彻底懵了。他习惯了蒋裴之的冷眼,漠视,尖酸刻薄的言辞,他早已无法正视自己的身份和他做兄弟。 蒋裴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蒋肆,或许蒋随说得对。我也该放下了。” 蒋肆抱紧了蒋裴之的胳膊,似是酝酿了很久才轻飘飘地开口:“哥。” 蒋裴之浑身都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他,蒋肆还醉醺醺的,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里一直碎碎念:“哥……对不起。” “当年……我不是故意的……” “这些年……其实我一直很自责,我真的……”蒋肆哽咽了,眼泪划过鼻梁。 “我不配姓蒋,不配做你弟弟……” “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蒋肆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呼吸变得平缓。 蒋裴之一动不动,就这样让蒋肆靠在他肩上睡了好久。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是蒋肆第一次叫他哥哥。 他偏头看怀里睡得安稳的蒋肆,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温柔。 原谅吗? 也许,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时候,早就已经原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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