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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一时半会没有喊停的趋势,眼瞅着今夜露营恐怕无望,营地不少人已经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苗苗和新朋友们玩开了心,不大愿意打道回府。不过她没忘了这次是陪沈子翎出来散心,给沈子翎倒了个保温杯盖的热水,她问他的意见,是走还是留。 沈子翎肯定是想走,走回家去把门一关,期望睡一觉能百病皆消。可捧着热水暖手,他见苗苗且等他的回答且四下张望,见多了商场饭店,来露营地昼卧听风,夜眠听雨,对她也是一种新奇。 二人同龄,凑在一处,自出生就难分大小。前些日子沈子翎心情不佳,苗苗上班找他闲聊,下班在他家待到临睡才走,甚至干脆在他家住了客卧,陪他消遣,哄他说话,那时候她是姐姐,他是受挫要照顾的小弟弟。 现在,情伤初愈,苗苗嘴上不提,实则留恋不肯回家。这个时候,沈子翎自动自觉成了哥哥,看她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妹妹,于是宁愿留下来,让她玩个痛快。 他们不走,青旅那边由老宋领头,他什么没见过,一场雨全然不当回事,并且半仙儿似的,笃定这是一场雷阵雨,下到傍晚就能停,于是也不打算挪窝。 不久,雨线越缝越密,人也越走越多,很快,这儿就只剩了他们一拨人。 幸好,即使只有一拨人,人数依旧可观,十几二十个年轻人,很能把场子热起来。露营地老板过来,顶着潮气点燃了篝火,热烘烘暖洋洋,众人烤火闲聊等雨停。 卫岚照例来缠了沈子翎一会儿,可非但没缠出什么结果,沈子翎还越缠越躲闪,甚至渐渐有了点儿力困神危的意思,仿佛卫岚是个精怪,专吸他的精血。 卫岚察觉到了,不好再纠缠下去,只好怏怏走了。 他直觉上和理性上都怀疑是老宋说了什么,可过去问,老宋表现得比他更无辜,说没说什么啊,咋了,情哥哥不搭理你了? 卫岚也说不好,只觉得沈子翎不大对劲,像…… 他回忆了一下,眉头皱得深,说像受了什么刺激。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说我是个杀人狂?通缉犯? 老宋摇头,往沈子翎那儿撩了一眼,心说你要真是个杀人狂,通缉犯,你那情哥哥还真不一定有现在反应大,毕竟那是你犯罪,但险些睡了个未成年,这可就是他自己的罪过了。 旋即,他又想,这人也是奇怪,出轨出得大大方方,搞了个十八岁却像塌了天似的,良心若有似无,实在叵测。 另一边,良心叵测的沈子翎坐在帐子边缘的露营椅上,小狗皮皮鲁趴在他旁边休息。露营地老板有点儿怕狗,卫岚也担心小狗乱跑,就给戴了牵引绳。皮皮鲁最不爱这些,单方面跟卫岚生闷气,转而守在了沈子翎脚边。 沈子翎百无聊赖,一边把狗绳在手上缠了又松,一边往外看大雨瓢泼,下得地面都森森冒烟。 苗苗拖着椅子坐过来,问他怎么了,刚才不搭理卫岚,硬生生给人冷落走了。 沈子翎叹气,他虽然没想跟卫岚有所进展,但也的确没想冷落人家。可不冷落又怎么办,陈林松那边儿尚还缠个没完,他转眼就给自己惹了个刚刚成年的感情债,两头都是乱麻,一圈圈捆上来,缠得他意乱心更烦。 把牵引绳在掌心缠了好几圈又握紧,他看皮皮鲁,而皮皮鲁不知看到了什么,聚精会神盯着远处。 沈子翎忽然问:“你觉得卫岚多大年纪?” 苗苗一愣,不假思索:“他不是大学生吗?二十岁出头吧?” 沈子翎心里舒坦了点儿,至少不是只有自己认错年纪——卫岚留着染了发的狼尾,还在咖啡店打工,上酒吧驻唱,的确是任谁都要估错年龄。 苗苗看他一脸惨惨淡淡,好奇道:“怎么了?他不是吗?” 沈子翎摇头,轻声说:“才十八呢。” “啊?” 苗苗登时睁大了眼睛,目光来回在沈子翎和卫岚身上穿梭,来回好几次,才发出动静。 “现在孩子都这么早熟吗……这也太小了,不是刚满的吧?是不是快十九了?” 沈子翎无地自容了一般,垂下脑袋,再次摇了摇头:“刚满十八。” 苗苗无言,半晌干笑两声:“那确实是……过分年轻了点儿……幸好你俩还没撮合上,不然我真是乱点鸳鸯谱了。” 沈子翎屈着膝盖,把额头抵在了膝头,在心底默默跟老天请罪。 他承认自己眼拙了,真是眼拙了,用着人家的金刚钻,硬是没看出来人家才成年。 他更承认自己犯罪了,真是犯罪了,人家还在能上高中的年纪,他却上了高中生——或者说是被高中生上了。 差不多,一样犯罪,一样有着引诱小孩误入歧途的意思。 他愿意付出点儿什么来洗刷罪行,哪怕要连着加两周的班都行,来求得一个人生的撤销键,双击一下,那晚就被无痛撤销掉。 兴许问天要个撤销键太过贪心,也兴许是老天准备好了对他的惩罚,因为下一秒,一直左顾右盼的皮皮鲁忽然跳起,戴着牵引绳,也带着沈子翎,一个猛子冲进了大雨中! 大型犬突然暴冲,谁都拦不住,沈子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带得飞出去,大雨瞬间将他淋了个通透。 在苗苗的惊叫之下,狗跑,他也跑,只不过狗是主动,他是被迫,并且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他几乎在被拖着往前冲。牵引绳被他紧紧缠在了手上,一时之间松不开,皮皮鲁狂叫着奔出去追着松鼠或兔子,一时之间也拽不住。 沈子翎大喊着皮皮鲁,脚下刹闸,试图死死拽住它,至少别往林子里冲——平地上还能勉强跟上,要是进了林子,他就只有摔跤的命了。 沈子翎拼了命,皮皮鲁也不是吃素的,东奔西突,像条鱼儿似的要挣脱出去。萨摩耶毕竟是雪橇犬,这会儿也只是觉醒了一部分拉雪橇的基因,冲得又快又猛,使不完的力气,只可惜沈子翎脚下没有雪橇。 就在牵引绳快在他手心蹭掉块皮时,卫岚斜刺里冲出来,一把薅住了皮皮鲁的项圈,进而又用臂弯卡了脖子。松鼠吱吱上了树,皮皮鲁还要追,卫岚干脆一巴掌扇在狗脑袋上,皮皮鲁嗷呜一声,算是给打醒了。 皮皮鲁老实了,蔫头耷脑不动了,大雨哗啦啦,不管不顾还在下,顷刻给它浇得像只牛奶棒冰。 沈子翎也没好到哪儿去,只觉着跟洗澡似的,满脸满眼,满头满身都是水,头顶一片放了晴,是卫岚掀起外套衣摆遮住了他。遮住这一片也没什么用,风飘雨吹,还是往脸上打。他听见卫岚在跟他喊话,可耳朵里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几乎听不清人声。 卫岚从前面拽着他,他就跟着走,走没两步,卫岚眼看着沈子翎被淋得都要没模样了,就索性手牵手跑了起来。 沈子翎没有怨言,即使有也会被淹没在大雨中,说不出来。 他已然麻木,只是边跑边想,好么,这也是只狗。 房车里,两个人冲了把半热半凉的澡,草草擦了身子,又各自换了衣服。 衣服是老宋的衣服,老宋又高又壮,衣服给卫岚穿大差不差,到了沈子翎身上就明显大了一号。并且,能挑的太少,老宋的衣服全在青旅,房车里只留了几件,去掉裤子,能穿的上衣只有一件T恤和一件黑背心。 特殊情况,有得穿就很不错了,沈子翎套着T恤,坐在座椅上擦头发,听卫岚跟老宋在电话里讨价还价地拌嘴。 老宋说你们怎么跑车里了? 卫岚说离车更近,而且身上全湿了,回来换衣服。 老宋说换谁的衣服,不会是我的吧?两百一件,不二价。 卫岚说你这不是地摊买的吗,三十一件,五十两件。 老宋说你懂什么叫有市无价吗,你肯出价,我还不肯卖呢。 卫岚见鬼说鬼话,也能挺无赖,说那把衣服还你,你不介意这衣服被皮皮鲁“不小心”摁了泥爪印就行。 隔着手机,弥勒在那边乐,说柏舟,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手机这畔,沈子翎给苗苗报过平安,闻言也笑了,且笑且抬头望去,就见卫岚站在门口,打着电话向窗外看雨势,脖子上担着白毛巾,发梢滴水。 黑背心叫他穿得利落精干,那肩膀宽阔,腰身却偏于细,但细得有型有款,正是近些年最流行的薄肌窄腰。说来也是他会长,平时瞧着高瘦,脱了衣服却也是有块有垒,线条流畅又漂亮,像狼又像豹。 沈子翎胡想,卫岚要真是件奢侈品,那才真的叫有市无价,要买他大概得先配个小百万的货。 与此同时,卫岚望着外头,但见雨丝林林,仿佛纷纷的鱼线,是众神在垂钓。 他偷偷一瞥,恰好瞥见沈子翎自己给自己哄开心了,垂着眼睛,抿嘴一笑。原本做好了发型的头发此刻原形毕露,成了软绵绵,湿漉漉,那双长睫毛眨了一眨,毛绒绒地锯他的心脏。 卫岚痛苦地甜蜜了,心想,即使是众神也不行,即使鱼线的那一头是极乐天堂也不行。和沈子翎在一起,他宁肯一辈子不去咬钩,哪怕从此就要淋着大雨过活。 老宋撂电话前要他把车熄火,不然烧热水本就耗油,一来二去再弄没油了,连露营地都出不去。 车子熄火,灯也随之灭掉,外面风雨如晦,天色阴郁,两个人你守着我,我望着你,相顾无言。 卫岚想说话,但想到刚才的冷遇,他虽然不觉着热脸贴冷屁股,但怕沈子翎一时心烦,会让他滚个一了百了。 沈子翎也想说话,想要说些一了百了的话。话在肺腑间酝酿了许久,措辞了许久,终于打算道出之际,一阵风携雨而来,往他心口吹。 他起身要关窗户,手刚搭上把手,卫岚未卜先知似的,忽然低声央道。 “哥,别把窗户关死,风还要进来。”
第10章 Just Tonight——一 此话一出,车里寂静下来。 车子外头,风还是簌簌地刮,雨还是哗哗地下。车子里面,两个人相望不语,两颗心都在腔中跳得没序,各有各的心思。 一个很想把满腔乱麻全翻出来,让对方捡着该听的听,听过了趁早放弃,别再浪费时间。 一个很想堵住耳朵,最好装聋作哑,五感闭塞,什么丧气话都不必听。 相持片刻,沈子翎浅浅吸了口气,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皱眉摁掉,摁掉再响,两三次后,卫岚看出了猫腻,主动说道。 “哥,你接吧,我……” 他想“回避”,可四下看了一圈,房车是个铁皮罐头,无处可躲,外面又雨势正盛,出去只有挨淋的份儿。 沈子翎没让他为难,拿着手机往车后走,口中说道:“没事,你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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