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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惟一弯着身子,可能真的很胃痛,他额上汗珠晶莹,好像他抱的不是自己,而是一筒不停翻滚搅动的钢刀。 然而,他笑意分毫不减,反而像要证明什么似的,笑得愈发浓烈,说起话来,几乎有种口蜜腹剑的恶毒。 “子翎,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小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吧。所以我没办法整天和你们泡在一起乱玩,没办法对着爸妈撒娇,没办法拥有健康快乐的青春期。” “你啊,还和小时候一样天真,天真得残忍。” “究竟要长到几岁,你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幸运?” * 后续不再有人说话,黎惟一疼得昏昏沉沉,几乎睡过了后半程。 等到了地方,不用人叫,他如有所感,自己就睁开了眼,对前座面无表情的沈子翎说了声谢谢你送我回来,而后就拉开车门,迎着一卷儿萧瑟的寒风迈下车去。 他走得不留恋,要不是卫岚喊了一声,他兴许直到进家门都不会回头。 卫岚一边拉着摇粒绒外套的拉链,一边追赶上来,说惟一哥,我送你上去。 黎惟一愣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你…… 卫岚不由分说跟上了他:“没事,就两步路,你身体不舒服,让你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既然如此,黎惟一也不便再多说,任他同行了。 高档小区,多数都是车进车出,又值此寒冷冬夜,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两人走了一段,黎惟一忽然开口,轻声道歉。 “对不起啊,今天耽误你们两个约会了。” 卫岚摇头:“这个没事。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我需要替他争辩一下。子翎是真心把你当朋友,他不是爱管闲事,他只是很担心你,他的担心不是错误,也不应该得到那样的回应。” “……我知道。” 下车之后,黎惟一就越走越松泛,没了车上那股锋利劲头,他像一把很钝了的刀,自甘黯淡地一笑。 “他就是那个性子,对待亲近的人尤其这样,脾气一上来,好话都能让他说难听了。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但我也有我的苦衷,他让我好好对待他的黎阿姨,我不能答应,即使我答应了,十几岁的那个我也不会答应。” “惟一哥……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吧,你和你妈妈,当年到底怎么了?” 黎惟一长叹了一口气,缓缓仰头,眺望阴霾天空上稀疏的星星,而后瞟向了他。 “也没怎么。还不就和许多不和睦的家庭一样,表面母慈子孝,暗地里一片鸡毛。我记得你说你是离家出走了,我也是,大学过后,我和女朋友一起出国,这是我第一次回来。这么来看,我们是同道中人啊。” 卫岚默然不语,而随着话说尽了,黎惟一停在一处单元楼下。 “到了,上面就是我家。想留你上去喝杯茶,不过一来他还在车里等着,二来,我女朋友指不定已经在家了,被她看见了,恐怕你们的事就瞒不住了。不留你了,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做客。” “好。” 黎惟一双手插兜,调侃地笑笑:“本来我以为,你是受了子翎的指使,要下来偷偷揍我一顿出气。如果是的话,那你最好现在就动手,不然等我上去可就没机会了。” 卫岚也笑了,抬起手里拎了一路的小塑料袋,递了过去。 “他倒没让我打你,但确实指派了别的任务。” 黎惟一接过一看,塑料袋里是三四盒不同品类的胃药。 算无遗策的暗黑诸葛亮也有漏算的时候,昏暗路灯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问。 “……什么时候买的?” “你睡着的时候买的。惟一哥,那我走了,子翎还在等我。” “……嗯,谢谢,去吧。” 望着那道高大身影走出小区,黎惟一回身,刷卡上楼,摁密码开门。 门里暖光盈室,童潼果然已经回来了,刚洗过澡,正端着茶杯盘腿坐在电脑前剪视频。 见他回来,童潼抬眼,问和阿姨的见面怎么样? 黎惟一说,就那样。 三个字,当然不足以概括饭桌上的刀光剑影,童潼心知今晚必定混乱得很,可作为在他左右陪伴十年的恋人,她更知道黎惟一在这些年里将这样的糟烂混沌反刍了多少次。 瞥见他手里拎着药,那就是十几年前的他在向现在这个不长记性的成年人抗议了,以报复身体的方法。 于是她不再多问——不想问,更不忍问。 她让他去休息,可被重创过的人尤其不肯当病号,他说吃了药就好,转而主动问起她的工作。 她不强求,知道他犟起来雷打不动,就干脆顺着他去谈工作。 在放助理和工作室都下班了的清晨和深夜,黎惟一是她最好的私人秘书——其实,即使助理就在旁边,工作室正在运转,黎惟一也毋庸置疑是她最优秀的员工。 锐利,洞察,网感强又不落俗,她时常觉着让这么个前清华后剑桥的绝对高材生给她打工,十分的暴殄天物。 可天物不这么觉得,当秘书当得乐在其中,当她现在说视频怎么都剪不出想要的效果时,他也非常尽职地让她先做些别的,等他洗过澡换身衣服就来。 视频处理到半夜,等着第二天发经纪人再确认,全部无误了才能由工作室点击上传。 二人回国很久,时差还有些没倒过来,很晚了也不见得困,关灯开着一百寸的大电视,用低音量放港台综艺看。 当综艺上的女主持再度用浮夸的语气评价起司烤肉,说好像是芭比吃了要去当兵,梦幻又刚强时,童潼也再次笑到前仰后合,甚至乐得倒在了黎惟一的腿上,呵呵呵哈哈哈哈。 黎惟一无奈又好笑,说都看了多少年了,里面的词连我这个没看过的都会背了,还没看够吗? “看不够啊,我很专一的。” 深呼吸停住大笑的童潼枕着他的大腿,向上伸手,撩起他的头发露出整副清楚俊秀的脸面。 “就像高中时就喜欢你一样,到了现在,也还是这么喜欢你。这部综艺是我小时候从我表姐的电脑上偷看到的第一个综艺,你是我从那个天台上救下来的第一个——当然也是最后一个人。对我有特殊意义的人和事,我都要矢志不渝,一爱到底。诶,这句还挺适合当下一期视频的开头,我记一下!” 童潼够到手机,专心打字记思路时,黎惟一含笑垂眼,像神龛中一尊很年轻的佛陀,深深看她这个唯一的香客,思绪循着她的话,飘荡回十年前。 那个让他险些丧命的天台。
第86章 是但求其爱——七 “等等!” 声音太尖太细,几乎带一点儿凄厉,仿佛一只受惊的鸟。 黎惟一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旋即后头“咚”地一响,吓跑了他肩头的白鸽。 他回头才发现地上多了个女孩子,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刚才也许就躲在门后,看他求死,才赶紧冲出来,可兴许冲得太急,崴了脚,她摔在地上,嫩手心被蹭掉一大块皮,红鲜鲜渗血,疼得那张小脸都皱起来,可小鹿似的大眼睛依旧睁圆了看向他。 他领略了这个惊惧交加的眼神,然而毫不动容,漠然回身,还是一心一意要跳楼,并不在乎人家的伤势,也不在乎好好一个大活人死在眼前,会不会给人家留下什么终身难愈的心理阴影——他凭什么要在乎? 他想,这女孩跟着他已经好些天了,不是爱看他吗?那就看个够,连他扭曲狰狞的死相都一并尽收眼底。 他抬腿正要往前再迈一步,后头响起一串咚咚咚的杂乱,而后腰上一紧,他往下看,就见一双纤细的白手臂拼命勒住了他。 “别……”女孩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话都说不利索,“别……别冲动……” 天台边沿足有一米多高,刚才为了上来,他搬了个破箱子垫脚,此刻女孩想必就踩在这箱子上,和他一起命悬一线了。 他一挣,两道瘦影子立刻在高空中摇摇欲坠,宛如两片入秋天凉时的树梢叶子,女孩吓得尖叫,手臂却分毫不松,反而箍得更紧。 女孩瞧着瘦弱,力气倒很不小,他一挣再挣,居然还是挣扎不动,别无他法,他索性叹气坐了下来,两条腿耷拉在外。 这姿势也很方便,方便“下楼”,只要双手一撑,往前挪个小半米,像平时下床一样,他会立刻下到地狱里去。 六楼天台,高得目眩,底下还有尖刺的雕花铁栏杆,他不觉得自己有生还的可能。 但自己要往下跳是一回事,拖着别人一起赴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可奈何搀着不耐烦地,他说。 “松手。” 隔着一层衬衫,他的后背像被毛茸茸松鼠尾巴扫来扫去,他知道那是女孩在摇头。 女孩的声嗓和手臂一样颤抖。 “你别……你……你要是下去了,我、我就也、也被你带下去了……” 他冷笑一声。 “那是你自找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女孩被噎得一哽,哭着喊道。 “什么啊!我年纪轻轻又这么聪明漂亮!你忍心让我和你一起去死啊!王八蛋!” “王八蛋”被她骂得一愣,回头去看,却不由失笑。 女孩素日里的浓妆被泪水冲洗,此时看着姹紫嫣红,实在不怎么聪明,可淡了妆饰的脸反而显出俏丽的本质,像一只花脸的小猫,倒确实很漂亮。 听见轻笑声,女孩泪眼朦胧抬头,见他转过身子,一条腿已经踩到了台子上,仿佛个在鬼门关前正犹豫的冤魂,就赶忙抽抽嗒嗒又说。 “我……我成绩不好,家里又穷,还不喜欢我是个女生,把我送到亲戚家养,每年只给我打几千块生活费……我这样都没跳楼,你条件那么好……” 他打断她。 “你不能这么安慰一个要跳楼的人。” “那、那怎么说?” 他又笑了,眼神戏谑带着探究,仿佛她脸上写了字,还是晦涩难懂的字,需要他一点点琢磨着细看。 “你之前追我的时候不是嘴很甜吗?就说那些好了。” “哦……”女孩吸吸鼻子,又在他背上蹭蹭眼泪,倒并不害臊,当面背起写给他的情书,顺溜过背必考古诗。 “黎惟一,我喜欢你的字迹,不像其他好学生那样工工整整,写在纸上像风一样,喜欢你被风吹起来的衬衫,喜欢你衬衫领口的纽扣,喜欢天热时你解开最上端纽扣的手,喜欢你用沾粉笔灰的手在卷子上写字……连你的名字也喜欢,我在日记本里写你的名字,坚信写满一千遍你就会爱上我。黎惟一,听起来就很唯一,像苹果核一样,不是被我吃剩扔进垃圾桶的苹果核,而是宇宙中亿万颗苹果里最红最大最中心的一颗苹果的籽核,你是宇宙的宇宙,中心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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