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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谁,正是黎明辉。 这么些年,黎惟一自己没什么朋友,却沾光参加了不少童潼朋友的婚礼。 童潼是个善于交际的,朋友们也都非富即贵,那些婚礼不是在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里,就是在布拉格的古堡中,再不济也是星级酒店,所以此刻忽然看到这个大模大样的大红拱门,黎惟一着实一愣。 顺着指示牌,他们乘电梯上了三楼,电梯门开后,黎惟一见到了更多的大红,门框吊顶T台背景墙,无一不红,又人稠声密,处处喜气洋洋,仿佛步入了春晚录制现场。 童潼代二人去礼簿处交礼金时,黎惟一就站在大厅口,想着这地狱倒布置得挺好,哪哪都红澄澄的,让人赴死也能赴得高高兴兴。 想完这句,他在脑子里啧了自己一下,因为觉得大喜日子提到死字,不大吉利——尽管这不是他大喜的日子,而他向来不信这些迷信之说。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他以为是苗苗或沈子翎,回头却看到了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脸上原本带着点儿犹疑,见到他的真面目后,顿时就改换成了一张富态笑脸,对他拍后背摸脑袋的,说哎呦,我就说背影瘦溜溜的看着像,还真是惟一!跟大姨都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不光自己高兴,大姨还叫上了别的亲戚一块儿高兴。 多年未见的亲朋好友给黎惟一团团围住,热切地连说带笑,童潼想过来给他牵走,却反而以女朋友的身份被卷了进来。 等到二人突出重围时,身边人都换过好几拨了。 他们往宴会厅里去,就见四处布置得都偏于老派,不是古风的意思,而是仿佛九十年代的婚礼,有一种张扬盛放的喜气。 大厅中央有一株盘虬错根的假树,似乎是桃树,但被灯光一照,显出黯淡却瑰丽的艳红,仿佛炸开了一树的凤凰花。 花影纷纷,令花下的人们身上脸上笼罩着朦胧暧昧的红光,又像是在鸡蛋壳中似的了。 恍恍惚惚的,黎惟一觉得自己也身在蛋壳中,是一点儿未出生的小生命,隔着掺血丝的薄膜观察世界,想要啄破蛋壳,又迟迟不敢。 直到他在树下看到她,穿着复古的大红西装,踩漆皮高跟,系着珍珠腰带,烫最时髦的卷发,和他在家里相册中看到的结婚照一般无二。 距离模糊了岁月,昏灯揉乱了心绪,这一瞬间,他和她仿佛隔着二十余年的时光遥遥相望,正是“美好尚未结束,悲伤还未开始”。她把他怀在腹中,是柔情孕育出的骨血,他蜷在母体依恋着她,有着天底下最初始也最紧密的连接。 她仅仅承载着他对世界的期待,他也仅仅蕴含着她对新生的喜悦。 母与子,本该纯粹如此。 * 他们的到来没有提前通知,故而当黎明辉看清了二人时,巨大的惊喜令她眼热心酸,险些捂着嘴巴掉下泪来。 她生怕哭花了妆,抽了张纸巾反复揩眼睛,擦得纸巾四角都带了眼影颜色。 高兴到这种程度,却又不敢过来,好像黎惟一是捧泡沫,随便一呼气就能吹走了他。 大喜之日的新娘子,此刻却成了老妈子,带着他们奔走着去临时排座位,又因为知道他不喜欢打扰,还特意给安排到了沈子翎他们一桌。 等他们落座了,她没上前,但也没走,站在旁边跟宾客说话,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地瞄黎惟一。 黎惟一起先只做不见,后来实在忽视不了,只好转向了她,很敷衍地往上提了提嘴角。 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却是这几年来的唯一一个笑容,差点儿让黎明辉再度哭出来。 后来,婚礼策划过来对流程,这才把黎明辉叫走了。 耳听着高跟鞋踏软地毯的声音渐远,黎惟一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目光追了几步,又收回来。 过了不久,沈子翎和苗苗他们就都来了,几人凑了一桌,开始在场面上找黎阿姨的新郎。 他们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都知道黎惟一的忌讳,所以谁也没主动招呼他看,他却无需别人招呼,自己就先抛出目光,上下打量了那个正在迎接宾客的男人。 男人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听别人说职业是中学班主任,那就也不穷不富,处处中庸的一个平凡男人,却让挽着他胳膊的黎明辉,露出了不平凡的幸福笑容。 朋友几个看了都挺高兴,沈子翎和苗苗尤其,他们从小就知道黎阿姨和丈夫经常吵架,最后更是闹了离婚,现在黎阿姨能在中年迎来第二春,他们是衷心祝福。 黎惟一没发表任何看法,打量过男人后,就收钓鱼线般收回了目光。要扪心自问似的,他把手掌放在了心口,意外地发现里面不痛不闷不空,反而是有了点儿流淌着的暖意。 所以他就彻底明白了,孩子就这一点贱,无论受到过多少伤害,看到妈妈在幸福微笑,还是会打心底里觉得满足。 任你什么天才,都不能免俗。 他之前多抵触这个场合,此刻却像被热烘烘的暖意安抚住了,宛如一名孤身征战的将领,偶然听到了几句乡音,登时就想要丢盔弃甲回家去。 他不向来不喜欢包饺子的结局,可此刻置身喜宴,却忽然累了,累得无力再战,身躯融化成了水,要顺着来路流往来处。 落俗也罢,没出息也罢,是包饺子也罢,至少他再不必像曾经割损手腕一样,割损自己的余生,割出个流离在外,众叛亲离的下场来。 婚礼开始前,黎惟一要去上个厕所,刚站起来就被童潼扯住了袖子。 她紧张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又胃疼了,想吐吗? 他回以一笑,说我没事,放心吧。 童潼盯了他片刻,信他没在撒谎才放了手。 上厕所刚出来,他就被另一个人拦了住。 那是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男生,瞧着和他年纪相仿,出奇的是,长得居然也有点儿相仿。 男生开口就叫他哥,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 他懵懂着,问你是谁? 男生又笑了,报出个名字,说哥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毕竟咱俩应该是没见过面。虽然没见过,但我听我爸妈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刚才听二叔说你也来了,我说这我不得过来见见本尊! 黎惟一面目淡漠,没吭声,心里却了然了。 他确实没和男生见过,却又和这男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男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他父亲当年的私生子,如今的真儿子。
第97章 愿你决定——十一 黎惟一生理意义上的父亲刚结婚就出了轨,足以见得这父亲是个人渣。 不但出轨,还弄出个比儿子小不了两岁的私生子,足以见得这父亲是人渣中的佼佼者。 父亲不但是块废物点心,还是个渣滓烂货,但生了一张好脸,并且甜言蜜语会哄人。 黎明辉什么都尝试过了,威逼利诱,软磨硬泡,甚至一次次把儿子扔进他们捉奸的酒店房间,期盼孩子的撒泼打滚能唤回父爱。 她和此人分分合合闹了有七八年,收废品似的,把不要钱的山盟海誓收了一箩筐,最后才终于醒悟,这男人是不会变的——至少不会为她而变。 于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和男人离了婚,为此在娘家那里受了不少非议,说她脾气大,太要强,难怪笼络不住男人。 话是闲话,理是歪理,但听得多了,也就渐渐渗透进了她脑子里。 天知道她有多怨多恨多不服气,可男人一走了之,和小三迅速结婚成了家,连个扳回一局的机会都没留给她。好在,她身边还剩下另一个,从她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流着她骨血的,永远不能背弃她的小男人。 小男人,多么小,父母离婚时还不到十岁,但是又多么好,乖巧懂事会疼人,还聪明得宛如天赐。 她笼络不住大男人,不要紧,只要能笼络得住这个小男人,就不能说她前半生过得一塌糊涂。 她开始了她长达十年的“笼络”,后来是“规训”,在黎惟一高中的时候,终于成了不加掩饰的“控制”。 在管控的过程中,她使用最多的词就是,“你看那个谁”。 “那个谁”,就是此时此刻宴会厅中,正满脸笑容站在黎惟一眼前的青年。 照理讲,青年应该算作他的兄弟,黎明辉当然不会认可这个身份,但却又经常将二人拿出来对比。也不知道那个废物老爹的基因怎么会那么好,生两个儿子都是纯种天才,并且一个天才过一个。 两个天才,又总是被拿到天平上称重,那就肯定会分出个高低。 很不幸,黎惟一就是那个永远略逊一筹的“次等”天才。 他初中上“2+4”,弟弟小学四年级就开始;他参加信息学竞赛,弟弟已经捧回了奖杯;他去申请斯坦福夏校,弟弟已经从牛津夏校回来了。 等等等等,列举不完。 况且,弟弟在外开朗活泼,交往甚广,对内孝敬父母,听话懂事。 不像他似的,自打上了初中就阴沉沉不爱说话,动不动还顶撞母亲。 总而言之,弟弟千般万般的好,不像他,只在学业上小有建树。 为了超越这个私生子,为了给妈妈长面子,或者,仅仅为了能不被催促地睡一个好觉,他这么些年追着逐着,也被驱着赶着,跟着弟弟的背影直到那天。 那天,是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队选拔考试的第二天,最后一道试题,他在半小时后的反复演算后,终于确定了答案—— ∞ 这是数学概念上的“无穷”。 他记得奥数班的外国老师讲这个“∞”时,用很夸张的语气说,无穷的意思是“infinite”,就是“永远不会结束”!不论你加多少数字,走得再远,做得再多,也永远都有更多! 无穷,无尽。 那不就是地狱的意思吗? 考场上苍白瘦削的男生紧紧攥着笔,攥得黑笔卡进中指那道深刻的书写棱中。 直到考试结束,他也没有把答案写上。 果不其然,最后只差那一道题的分数,他没能被选进国家队。 黎明辉理所当然地发火了,说弟弟就进了国家队,将来前途无量,可你呢?为什么你总是差一点?我怎么会生出来你这种永远“差一点儿”的孩子来! 他被盛怒的母亲锁到了房间里,整整一个礼拜,终于放出去的第二天,他站上了学校天台边沿,觉得自己比起一个永远落败的劣质品,其实更像个永远输的赌徒。 他想用交白卷的方式,来向母亲示威,宣战——兴许也只是求助或撒娇,却再一次赌输了。 他无力再承担恶果,只好一死,索性一死。 却没死成,他遇到了童潼,爱上了童潼,在高考后和童潼到了北京同居,在研究生时一起攒够了钱,远走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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